第643章 家在何处?(2 / 2)

普鲁托站了起来。

「走吧。」他说,「母亲一会儿要叫我们吃饭了。」

他转身往屋子走去。

赤色的短发在阳光里晃了一下。

尼普顿张着嘴,愣在原地。

背後的泥地上,他自己的影子在午後的阳光中规规矩矩地投在脚边。

非常正常。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普鲁托远去的背影。

那道小小的影子拖在赤发男孩脚後,随着脚步摇晃,没有任何异常。

斯巴达王宫。

侧翼有一间不起眼的书房,石墙上嵌着几个战士雕像的壁龛,壁龛里的油灯昼夜不熄。

汪达尔·萨维奇将一张羊皮卷展开在石桌上。

斯巴达南部的土地分配图。

城南的版块被一道粗墨线圈了出来,占据了整张地图将近三成的面积,墨线之内标注着产量数字、水源位置、以及最近三年逐步蚕食扩张的轨迹..

每一年的边界都比前一年往外推了一截,像一把缓慢嵌入城邦心脏的斧刃。

希波孔站在石桌对面,眉头紧锁。

「您看到了吧?」萨维奇声音不紧不慢,「这些土地三年前还是暴动之後的焦土和死地,如今它出产的粮食够整个斯巴达吃到来年开春。」

「这些我当然知道。」

希波孔无语。

「亲王知道的,萨维奇自然不敢多嘴。」

萨维奇微微欠身,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过亲王或许没留意到近日城中另一些变化。」他抬起头,咧嘴一笑,「城南集市上,孩子们在唱一首新童谣。大意是勇士将种子种在雪地里,来年雪化了,长出的是黄金「。」

希波孔的眉毛拧得更紧。

「谁教的?」

「没有人教。孩子们自己编的。」萨维奇的语速又慢了半拍,「这才是最需要忧虑的地方,亲王。」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

希波孔攥紧拳头。

「斯巴达人不种地!」

「斯巴达人当然不种地。」萨维奇并不反驳,「斯巴达人练兵,杀敌,掠夺。这是伯罗奔尼撒最强步兵方阵的脊梁...是狼群。可现在,亲王...

「」

「城南的狼群正在变成羔羊。他们在学种地,在庆祝丰收,在给一个外乡人的麦田浇水施肥。」

「斯巴达人正在被驯化!」

「在未来,斯巴达人将会以种地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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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外来者掌握了斯巴达的荣耀...」萨维奇将羊皮卷慢慢卷起来,「这很不好。

我们失去粮食可以再抢,斯巴达人从来不怕饥荒,大不了出征,用长矛从邻邦的粮仓里取。」

心....可是。」希波孔叹息,「他确实让斯巴达人民的生活变好了。」

「是啊,他是让我们的生活变好了,但以後呢?他能不朽麽?」萨维奇耸耸肩,「没了他,我们还是斯巴达,但如果没了战争...」

「您有没有想过...」

壁龛里的油灯在穿堂风中跳了一下。

「这片大地上的任何城邦都拥有神明的庇佑。」

「而斯巴达如若丢失了神明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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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波孔没接话。

石桌上的地图已经被卷了起来,可墨线圈出的斧刃还印在他的眼底。

萨维奇在豹皮大衣的深处微微弯了弯嘴角,然後将卷好的羊皮卷夹在腋下,不紧不慢地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秋收。

连续第三年的丰收,产量比去年又高了一截。

农庄前的空地上摆了长桌,拼接的木板铺着粗麻布,堆满了陶碗和铜杯,格拉科斯亲自操刀烤了整头野猪,肥油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焦香顺着夜风漫过半个城区。

尼科斯喝醉了。

老兵坐在长桌末端,手里抱着一只铜酒壶,扯着嗓子在唱一首走调得令人发指的斯巴达战歌,每到高音就破一次,周围的年轻士兵捂着耳朵四散。

延达柔斯亦是到场。

斯巴达王没穿正式的礼甲,只披了一件素色亚麻披肩,举着酒碗从长桌这头走到那头,逢人碰杯。

走到奎托斯面前的时候他笑了笑。

「吾友。」

铜碗碰在一起,酒液溅出几滴。

夜色里的人群松散而热闹...

火光映着红彤彤的脸,说话声、笑骂声、偶尔传来的陶碗碎裂声搅在一起,拼成了斯巴达历史上最不像斯巴达的一个夜晚。

三个孩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

朱庇特骑在格拉科斯的肩上,双手攥着这位如今斯巴达大将军头盔上的翎羽往後扯,权当缰绳,嘴里发出含义不明的冲锋号令。

格拉科斯苦着脸,两手架着金发男孩的小腿不敢用力..

他十分确信这个三岁出头的幼崽一拳能把他的头盔锤出个洞。

尼普顿蹲在角落的酒桶旁。

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自己,伸手拧开了桶底的阀门,将半碗井水灌了进去。

拧紧阀门,拍拍手,溜了。

没走出三步—

「尼普顿。」

声音冷冰冰,从背後传来。

男孩僵住了。

缓缓回头。

灰白色的巨人站在三步之外,赤红色的双眼在火光中幽幽地盯着他,以及他手里还在往外滴水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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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能解释...父亲...」

「解释什麽。」

「...里面水不够,我想再加点。」

奎托斯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後叹了口气,走上前从他手里拿走了碗。

看向另一边。

在人群的喧嚣之上。

在篝火与星空的交界处。

普鲁托坐在石屋的屋顶上。

赤色的短发在夜风里微微拂动,赤红色的双眼低垂着,俯瞰整个庆典..

火光从下面打上来,在他脸上投出半明半暗的分界。

没有人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到底怎麽爬上去的。

三个玩累的孩子在各自的铺位上沉沉睡去。

朱庇特的被子蹬到了脚底,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嘴角挂着口水。

尼普顿抱着一块他偷偷带上床的湿布团缩成一团,呼吸绵长。

普鲁托面朝墙壁侧躺着,呼吸几乎听不见。

隔壁的石屋里。

丽珊德拉仰面躺在草铺上,双眼望着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漆黑屋顶。

奎托斯侧躺在旁边,呼吸沉重而规律。

她右手悬在男人的胸口上方。

银色的光...

微弱到连灶膛里残余的余烬都能将其掩盖..

从她的掌心渗出来,无声无息,没入灰白色的皮肤之下。

每年秋收祭的酒水里都会被祭司掺入新的一批血毒,缓慢渗透,累积叠加,等待某一天在某个情绪的爆发点上彻底引燃,将这个男人烧成只知道杀戮的空壳..

她从第一次发现的那个夜晚起就在做同样的事。

用神力将血毒瓦解消融。

代价是她自己的恢复速度越来越慢了。

每净化一次,她的神力就薄一层。

银光从男人的胸口缓缓收回。

她抬起手,用手背揩了揩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

呼吸放稳。

放松肩膀。

翻身—

赤红色的双眼在黑暗中亮着。

一动不动。

盯着她。

奎托斯不知道醒了多久。

「怎麽了?」丽珊德拉的声音尽可能平稳。

「你看起来很累。」

「没有。」

奎托斯看了她片刻。

黑暗中什麽表情都看不清。

「嗯。

「」

他翻了个身,重新面向墙壁。

女神在黑暗中盯着他宽阔的後背。

胸口里某个叫丽珊德拉的部分想要伸手碰一碰那块粗糙的皮肤。

可她还是攥住了被角。

翌日。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奎托斯和延达柔斯并行走在城南的田垄上,脚下的泥土被露水泡软了,每一步都踩出浅浅的印子,金色的麦穗在两侧绵延,被露水压弯了腰,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潮湿的光泽。

「赫拉克勒斯来信了。」

延达柔斯双手背在身後,步伐闲适。

「嗯。

「他说打算过段时间来看看你。」

「嗯。」

延达柔斯嘴角翘了一下。

这个男人的反应永远是这两个音节。

问他粮食产量答嗯,问他要不要扩大耕地答嗯,问他最好的朋友千里迢迢要来探望他,还是嗯。

但就是这样的人..

才让人放心啊。

两人沿着田垄的走向往南走了一段路。

前方是收割过的稻茬地,远处是依稀可见的山脊线,再远是被薄雾遮去了下半截的连绵群山。

延达柔斯停住了脚步。

「吾友。」

「嗯。」

「你觉得......这里是什麽地方?」

奎托斯眉头微微一动。

「斯巴达。」

延达柔斯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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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奎托斯看着他。

斯巴达王没有解释,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远处看。

奎托斯转过头。

视线越过绵延的麦田。

越过晨雾中时隐时现的群山轮廓。

越过远处石墙围起的农庄。

院子里传来隐约的喧闹...

朱庇特正追着尼普顿满院子跑,金色的脑袋和蓝色的脑袋在阳光中交替闪过,尼普顿手里攥着什麽,大概又偷了哥哥的东西..

门廊下,丽珊德拉在晾衣服。

白裙在春风里飘。

普鲁托坐在屋顶上。

赤色的短发在晨光里很亮。

奎托斯看了很久。

「家。」他说。

闻言。

斯巴达之王的嘴角慢慢咧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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