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死神来了也得被一棒子打晕。(1 / 2)

城南的燕子换了三茬窝。

春天来的那批在屋檐下垒了泥巢,孵出四只雏鸟,夏末时分一家子飞走了,秋风刚起,新的一对从北面迁来,连旧巢都不嫌弃,衔了点新泥糊在缺口上就住进去了。

丽珊德拉在屋檐下晾衣服的时候数过,这是第四对了。

衣绳挂在门廊两根立柱之间。

她将一件洗得泛白的小号麻衫抖开搭上去。

这件是朱庇特的,领口被他自己扯松过好几次,她缝了又缝,线脚已经粗到挡不住了,旁边还有一件尼普顿的,膝盖处有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

这孩子蹲在水沟边玩水的频率实在太高,裤子磨损的速度远超他两个兄弟。

或者说一个?

毕竟普鲁托永远於乾净净。

这孩子从不弄脏自己的衣服。

也从不弄脏自己的手。

四岁的孩子..

按照她对斯巴达其余孩子的观察来说..

手上应该有泥土、有擦伤。

奎托斯蹲在田垄旁。

手里捏着一颗从穗子上剥下来的麦粒,用拇指甲掐了一下外壳。

壳裂开。

用他父亲的话来说。

胚乳饱满,泛着蜡白色的光泽,含水率刚好。

再晒五到七天就到收割的最佳时间。

他把麦粒扔回田里。

起身沿着型沟往前走。

田垄的末端,灌溉沟蜿蜒而过,水流声清亮。

尼普顿蹲在沟沿上。

.

这孩子趴在泥地上,整张脸几乎贴到了水面,蓝眼睛盯着水中游过的一条小鱼,口水都快流进沟里了。

奎托斯走过去,拎起他的後领,将他从沟沿上提起来。

「别掉下去。」

「父亲,鱼!那里面有鱼!」

「嗯。晚上吃。」

尼普顿的眼睛亮了。

「我能抓吗?」

「能。但先把你大哥找回来。他又跑哪去了。」

尼普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转身就往石墙那头跑。

没跑出三步就被脚下的一截残根绊了一跤,整个人摔进了收割过的稻茬地里,滚了两圈才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跑,头也不回。

奎托斯看着这个似乎在水里泡久了在陆地上已经丢失方向感和协调性的背影。」

「」

要不教他用斧头锻链锻链?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顶。

普鲁托坐在那里。

与他如出一辙的赤发在晨光里很亮,赤红色的双眼平平静静地俯瞰着整片田垄。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普鲁托微微偏了一下头。

然後继续看他的天和地。

这孩子永远在最高的地方待着。

这孩子到底像谁?

奎托斯无法理解。

奥林匹斯。

战争大厅深处,灰烬偶尔跳起。

骨椅上的男人没有动。

他血色的双眼半阖着。

祭司跪在阶下。

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地面。

「第四年的血毒依旧未能渗入。」

「为什麽?」

「不知道。」

沉默。

阿瑞斯的手停下来。

「四年。」

他嗓音裹着一层阴郁。

「他身边有人在挡,还挡了四年。」

祭司不敢抬头。

阿瑞斯从骨椅上站了起来。

他很高。

站直之後整个战争大厅都显得矮了一截。

暗红色的神力在他脚下蔓延开来,石板上乾涸了几百年的旧血迹在这股力量的催化下重新泛出了潮湿的光泽。

「告诉萨维奇。」

他走向大厅的出口。

「把他从斯巴达支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然後我亲自去。」

议事厅。

壁龛里的油灯光焰平稳。

希波孔坐在石椅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微笑。

这比他歇斯底里的时候危险十倍。

因为一个亲王不再需要咆哮来争夺注意力,说明他已经拿到了足够的筹码。

他的身後站着三个男人。

紫袍,蓝袍,赭红色的铜链甲。

阿尔戈斯、科林斯、迈锡尼。

三座城邦的使节并肩而立,面容各异,眼底的神情却一模一样..

萨维奇站在角落里,豹皮兜帽半遮着脸,双手拢在袖中。

将一卷羊皮推到石桌中央。

「联合声明已经拟好了。」希波孔轻笑着,「四城联署。要求斯巴达恪守祖训。」

「包括但不限於收回外邦人非法占有的土地管理权,恢复神的祭祀规格,以及限期取缔城南那个不伦不类的秋收祭。」

延达柔斯伸手将卷轴拿过来。

从措辞的严谨程度来看,起草者精通四城之间的利益缝隙..

每一条都既不越界,又让人无法反驳。

「我需要时间考虑。」

「没有时间了,兄长。」

希波孔从石椅上站起来。

他走到石桌的另一侧,两手撑着桌面,倾身向前。

「秋收祭前必须给出答覆。否则三城会联合制裁与我们的联盟。」

「兄长,我知道你对那个农夫有感情。但斯巴达不是一个人的农庄。」

「我们敬神。我们世世代代在血中磨砺自己。如果我们再这麽安逸下去,斯巴达将无一人能上前线战斗。」

延达柔斯抬起眼。

「安逸?」

他语气很平,「城南的粮产去年养活了全城,省下的军费重新铸了三百柄新矛。格拉科斯的方阵从未松懈过一天训练。你管这叫安逸。」

「那不是重点。」

「什麽是重点?」

「我们的孩子在唱丰收的歌,兄长。」希波孔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不是战歌。是丰收的歌。他们在学种地,在崇拜一个外乡人的锄头,而不是我们祖先的长矛。」

延达柔斯沉默。

希波孔站直了身体。

「我不是在为难你。我是在救你。救斯巴达。」

「神下四城唇亡齿寒。如果其他三城认为斯巴达已经堕落......他们联合起来的力量足以碾碎我们的方阵。」

依旧沉默。

延达柔斯的目光掠过希波孔的肩膀,落在角落里的萨维奇身上。

豹皮野人不紧不慢地笑了笑。

「只是顺势而为。」

他说。

「水往低处流。」

田垄上。

延达柔斯走在奎托斯左侧。

步子比往常慢了许多。

奎托斯等着,他不擅长催人说话。

「城南的土地...」

风从麦田上面吹过来,金色的穗浪在两个人的膝盖高度起伏。

「三城联署了一份声明,措辞很客气,意思很明确。要麽你证明自己配得上这片土地,要麽还回来。」

「就比如说西部边境,那里近年来魔兽肆虐。」

「你想让我怎麽做。」

「带一支队伍去西部。」

延达柔斯叹气,「讨伐魔兽。用战功堵住四城的嘴,证明你有资格保有这片土地。」

奎托斯转头看向南面。

远处的石墙围起的院落里,三个孩子的影子在阳光中移动。隐约能听见朱庇特的嗓门和尼普顿的笑声。

「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延达柔斯轻声道,「吾友。」

「好。」

延达柔斯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整套说辞,从利害分析到情感劝导,在来的路上反覆排演了不下五遍。

一个字就结束了。

「你......就这麽答应了?」

「魔兽会危及斯巴达麽?」

延达柔斯沉吟了片刻。

「如果放任不管...会先祸及三城的农业腹地,然後沿着海岸线南下,最终到达我们这里。」

「嗯。」奎托斯转回身继续往前走,「那就该清理了。跟种地一样,害虫不除,庄稼就活不了。」

延达柔斯张了张嘴,正想再说些什麽.

「我好像赶上了什麽有趣的事?」

声音从麦田的另一侧穿过来。

隔着半人高的麦穗墙,一道高大的轮廓正在从金色的波浪中浮现出来。

狮皮兜帽,乱糟糟的黑色卷发。

橡木大棒扛在肩上,棒头蹭断了一排麦穗的尖端,碎芒在他身後飘了一路。

没人知道这家伙到底怎麽找来的..

赫拉克勒斯从麦田里走出来,须发皆张在风中飘动。

他看了看延达柔斯,又看了看奎托斯,湛蓝色的眼睛眯成两道缝,咧嘴一笑。

「听说有仗打?」

延达柔斯:「.....你消息为什麽总是这麽灵敏?」

「我的人脉遍布整个希腊。」

赫拉克勒斯拍了拍身上沾的麦芒,他将大棒从肩膀上卸下来,棒尾往地上一杵,溅起一小片泥土。

「事已至此,带我一个。

「7

傍晚。

石屋的灶台上架了两口锅。

大锅炖野兔。

朱庇特中午的猎物,胡萝卜和洋葱在汤水里翻滚,肉香裹着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往外冒。

丽珊德拉站在灶前,左手扶着锅盖边缘。

她视线从汤锅上方越过蒸汽的白雾,不紧不慢地落在身後那张石桌上。

三个男人围坐着。

斯巴达国王对面坐着奎托斯,灰白色的身躯占据了石桌北侧将近一半的空间。

.

而桌子西侧...

赫拉克勒斯。

狮皮兜帽推到了脑後,露出一张被阳光赐福过的脸,他坐姿放肆,双腿岔开,右臂搭在椅背上,左手握着一碗满到快溢出来的酒。

嗓门更是放肆。

「底比斯那帮长老非要给我安排一个什麽荣誉市民的头衔,我说不用了,把那些铜板省下来,去市场上多买两头牛,城里的牛肉坊快断货了...

延达柔斯含笑摇头。

赫拉克勒斯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接话,他自己就是最好的听众和最好的讲述者,一个人的酒桌上永远不缺热闹。

门口。

三个孩子挤在门框後面。

朱庇特占据了最好的观察位。

半个身子探出来,金色的眼睛盯着桌上的大英雄,嘴巴微张,连口水快滴下来都没顾上擦。

尼普顿躲在他身後,攥着朱庇特後衣领的布料,只露出半颗脑袋和一双眼睛。

普鲁托靠在门框左侧的墙上,双手抱臂,神情淡漠。

「好厉害啊...

「」

朱庇特吞了口口水,声音尽可能压低了,「他是不是比父亲还高?」

「才没有。」尼普顿瓮声瓮气地反驳,「父亲比他高半个头。

「可他手臂好粗。」

「父亲更粗。」

「他杀过怪物。」

「母亲说父亲以前杀过泰坦。」

「那不一样...」

「怎麽不一样?」

「你连泰坦是什麽都不知道。」

"

..那你知道吗?」

朱庇特犹豫了一拍。

「不知道。」

「反正比怪物厉害。」尼普顿一脸不服。

普鲁托在旁边打了个呵欠。

赫拉克勒斯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端着酒碗转过身来,湛蓝色的双眼跨过半间屋子,顷刻锁住了门框後面那三颗从大到小排列的脑袋。

「嘿!」

他招了招手,笑容灿烂,「躲在那里做什麽?来,坐叔叔旁边。」

三个孩子缩回了门框後面。

短暂的沉默。

然後朱庇特率先探出头。

金发男孩走到赫拉克勒斯面前,仰着头看他。

两个人之间的体型差距荒谬到了喜剧的程度..

赫拉克勒斯坐着都比朱庇特站着高出不知几个头。

「来!」

他伸手将朱庇特捞起来放在自己大腿上,金发男孩整个人陷进了粗麻衣和狮皮的褶皱里,只露出一颗金色的脑袋和一双圆瞪的蓝眼睛。

「喝一口。」

赫拉克勒斯将自己的铜碗凑过去。

「6

「」

奎托斯正想起身给这不着调的傻子来上一拳。

「赫拉克勒斯先生。」

声音从灶台方向传来。

「您的名字继承了赫拉的荣耀。」丽珊德拉手里的木勺在汤锅里搅了半圈,视线依旧落在锅里,「但您的行为似乎并不太对得起这个名字。给四岁的孩子喂酒......恕我直言,赫拉女神恐怕不会赞同。」

赫拉克勒斯的笑声停在了喉咙里。

他从来不喜欢别人评价他的名字。

尤其是用这种不咸不淡、却恰好落在最疼处的语气来评价。

更何况是在男人们的酒桌上。

他不悦地转过头..

正想说点什麽。

却先看到了奎托斯。

灰白色的杀神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酒碗,赤红色的双眼看着他,眼神的意思很明确...

我没打算拦她。

赫拉克勒斯皱了皱眉。

他扭过头去看那个女人。

丽珊德拉恰好在这个时候转过身来。

灶火在她身後,将她的面容压成逆光中的阴影。

灰蓝色的瞳孔从阴影里亮出来。

一双冷冰冰的的眼睛。

赫拉克勒斯握着酒碗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什麽鬼?!

这女人...

他是不是认得?

很久很久以前。

荒原上的夜。

他还是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儿,被人放在一个女人胸前,乳汁温热,世界模糊,一切都柔软得让人安心...

直到女人似乎意识到了什麽,她双眼睁开。

蓝色的瞳孔里先是错愕,然後是厌恶,最後是比严寒更冷的愤怒!

她将他从胸口撕下来,掷出去。

他从天空中坠落。

那双冰冷的眼睛是他降生以来记住的第一道注视。

"5

」

赫拉克勒斯的酒碗缓缓从朱庇特嘴边移开了。

他打量了一圈。

看了看奎托斯..

这个面无表情的灰色巨人。

又看了看站在灶台前的灰裙女人..

灰蓝色的眼睛已经重新转回了汤锅,好像刚才那句话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这个女人...

不会是赫拉吧?

宙斯天天下凡跟凡间的女人厮混。

赫拉要是也跑出来玩一把,有什麽奇怪的?

赫拉克勒斯身上的汗毛齐齐炸了起来。

不不不。

太可怕了。

他猛力将这个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嗐!」

赫拉克勒斯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碗底朝天。

酒液从嘴角淌下来,流进胡茬里。

他抹了一把嘴,将朱庇特从膝盖上放下来,拍了拍金发男孩的脑袋,笑容重新挂回脸上。

「别光喝酒啊,二位,我们的菜呢?」

肉汤分碗。

面饼切块。

三个孩子围了一张矮桌。

朱庇特嫌弃汤里的胡萝卜太软,拿手指夹出来扔去了桌子底下,尼普顿把自己碗里的汤喝了一半,然後偷偷往朱庇特的汤里掺了点水。

只有普鲁托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自己的那份。

赫拉克勒斯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渍,端起酒碗靠回椅背上。

「说到西部的魔兽嘛。」他的语气松弛下来,「我在底比斯也听说了一些。」

延达柔斯抬头。

「怎麽说?」

「不只是零散的畸变魔兽。」

赫拉克勒斯碗里的酒晃了晃,「有组织的。据说有几只大家伙在後面指挥,当地人叫它们山王,每一只都是千年的怪物。」

「正好。」他嘬了一口酒,眉毛一挑,「多少年没遇到过值得我跑一趟的猎物了。」

他放下酒碗。

灶火在他脸上投出暖红色的光影。

他靠着椅背,目光扫过桌上三个孩子的脑袋,来了兴致。

「说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音量本能地放大,「有人想知道你们赫拉克勒斯叔叔年轻的时候干过什麽吗?」

朱庇特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就说说最近的。」

「底比斯那会儿...」

「一群叫弥倪安人的家伙,每年要从底比斯收走一百头牛当贡品。一百头!那可是一百头牛啊!整个底比斯的牛加一块也就那麽点。」

「弥倪安人的使者每年秋天就大摇大摆地走进底比斯的城门,从牛圈里一头一头地数着赶走,谁敢拦他们就打谁。打完了还要在城门口吃顿饱饭才走。」

赫拉克勒斯放下酒碗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如何打败了弥倪安人,将他们驱逐出境。

「厉害!」

金发男孩猛地站起来,「然後呢?那个国王来打你了吗?!」

「当然来了!」

赫拉克勒斯一拍大腿,铜碗被震得在桌面上蹦了一下,「厄尔奎诺斯气得发疯,把全国的兵都拉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往底比斯杀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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