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死神来了也得被一棒子打晕。(2 / 2)

」

「然後你一个人打赢了!」

「当然。我率领底比斯的勇士们出城迎战,我走在方阵最前面,第一个冲进敌阵,一棒子敲碎了他们的阵线......

」

「厄尔奎诺斯亲自骑着战车来找我单挑,被我一棒从车上抡下来。然後嘛..

」

他嘬了一口酒,悠悠然地笑了。

「底比斯赢了。弥倪安人不但不收贡了,还得每年给我们交两百头牛。」

「两百头!」

尼普顿也站了起来,蓝色的眼睛亮得发光,「那麽多牛!能吃好久好久!」

「对!要不怎麽说底比斯人现在吃得比谁都好呢!」

「叔叔,那你是不是还吃过牛粪啊?」

「当然,要不怎麽说我是大英.——.」

66

」

石屋安静了。

延达柔斯端碗的手悬在半空。

赫拉克勒斯沉默了。

「什麽?」

「牛粪。」普鲁托平静道。

「我.....

」

「父亲说牛粪是最好的肥料。」尼普顿从旁边补了一句,「三份牛粪配一份草灰,搅匀了沤三天...

」

「够了够了!」

赫拉克勒斯嘴角抽抽。

「叔叔这一辈子都没吃过牛粪。」

「真的?」

「真的!」

朱庇特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坐了回去。

奎托斯的嘴角在铜碗後面动了一下。

赫拉克勒斯瞪了他一眼。

「是不是你偷偷和他们说的?!」

「没有。」

奎托斯的嗓音平稳,「牛粪三配一是我说的。吃不吃是他们自己问的。

赫拉克勒斯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碗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笑容重新爬回脸上。

他转向延达柔斯,直入正题。

「说实话,延达柔斯。」

他语气松弛了下来,目光从三个孩子的脑袋上扫过,「我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待到现在。」

「当年他从高原上下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只有两样东西。一把卷了刃的斧头和一双什麽表情都没有的眼睛。我以为他会在斯巴达待上一个冬天,杀光挡路的东西,然後继续往前走。」

赫拉克勒斯将酒碗放在桌上。

「结果你做到了。你成功赢得了他的友谊,让他留了下来。我的朋友。

延达柔斯苦笑。

「这和我有什麽关系......他留下来是因为..

」

斯巴达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灶台方向。

灰裙的女人正把最後一碗汤端到矮桌上,弯腰替尼普顿擦了一把脸上的汤渍。

赫拉克勒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懂了。」

赫拉克勒斯点了点头,「美人计。」

「不是。」

延达柔斯连忙否认。

赫拉克勒斯大笑。

他转过身,伸长胳膊去够桌上的酒坛子..

「来!为我们的朋友和他的家庭..

「」

延达柔斯笑着举起了碗。

「为斯巴达的丰收。」

酒碗碰在一起。

延达柔斯将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放下碗正想开口说些什麽..

他脸色猛地一变!

先白後青!

铜碗从手中滑落,在石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坠落,酒液洒了一地。

延达柔斯双手捂住了喉咙,嘴唇急速发黑。

赫拉克勒斯最先反应过来,跳起来扶住了他的肩膀,「延达柔斯!」

斯巴达王的身体在他手中开始痉挛。

双腿一软。

赫拉克勒斯将他接住,平放在石板地面上。

「毒?!」

赫拉克勒斯猛地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坛,「有人下毒?是酒的问题?」

「不是酒。」

奎托斯的声音从桌首传来。

灰白色的巨人站起身,赤红色的双眼扫过桌面。

「我们都喝了同一坛酒。我没事。你也没事。」

「那就是..

「」

赫拉克勒斯低头检查延达柔斯的嘴唇,掰开他的牙关,看见了舌根处一道细小、正在迅速发黑的伤口。

他将手指从延达柔斯的口中抽出来。

指腹上沾着一丝极淡的墨绿色液体。

赫拉克勒斯的瞳孔猛地收缩。

「蛇毒。」他的声音沉下去了,「而且是...

,他将液体凑近鼻尖嗅了一下。

「是阿斯庇修蛇。」

奎托斯看着他。

「无解。」赫拉克勒斯摇了摇头,「这种蛇在爱琴海北岸绝迹了上百年。它的毒液一旦进入血液,没有任何草药和神力能够逆转,只有..

「」

他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延达柔斯正在急速失去光泽的脸上。

斯巴达王的呼吸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搐,嘴唇彻底发黑,脸上最後一点血色正在褪去。

「只有什麽?」奎托斯问。

赫拉克勒斯站直了身子。

将大棒从墙角抄起来,肩膀上的狮皮在灶火中抖动了一下。

延达柔斯的身体停止了痉挛。

最後一缕呼吸从他发黑的嘴唇间逸散。

彻底的寂静。

然後他的灵魂从躯壳中站了起来。

一个泛着淡蓝色萤光的人影从地上的屍体中分离出来。

延达柔斯的灵魂就这麽低头看着自己躺在石板上的身体。

脸色苍白,嘴唇发黑。

他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自己屍体,却是径直穿过。

「我死了。」他低声说。

声音空洞。

脚步声从石屋外传来。

轻。

很轻。

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面容苍白,没有胡须,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

一袭黑色的长袍从脚踝拖到地面,黑袍的边缘在接触石板的地方微微化成了烟雾状的虚影。

他眼睛是银色的。

瞳孔深处既不悲悯,也不冷酷。

只有空。

塔纳托斯。

死亡之神。

他停在延达柔斯的灵魂面前,微微侧头。

「和我走吧,斯巴达王。」

延达柔斯愣愣地看着这个青年。

他本能地想伸出手..

灵魂的惯性驱使着他..

「滚开!我看谁敢带走我的朋友!」

一道影子从侧方炸了出来。

橡木大棒带着呼啸的风声。

「砰!」

棒头砸在塔纳托斯的太阳穴上。

死神双眼瞪了一下,随即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赫拉克勒斯将大棒扛回肩上,转身走到延达柔斯面前。

「赫拉克勒斯?」延达柔斯瞪大了眼睛,随即意识到了什麽。

他低头。

躺在地上的屍体开始发出微弱的白光。

光从胸口中央亮起,沿着经络和血管向四肢蔓延,速度很慢,像黎明的第一缕阳光从山脊後面探出头。

延达柔斯感到一股无形的吸力将他往下拽...

灵魂颠倒。

他重新落入了自己的躯壳。

白光将黑色的蛇毒痕迹一寸一寸地覆盖净化。

嘴唇的颜色恢复了。

胸口重新起伏。

延达柔斯从石板地面上猛地坐起来,满头冷汗。

他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抬起头,看向赫拉克勒斯。

再看向赫拉克勒斯身後,平静地站着的奎托斯夫妇。

「我刚刚..

」

「你死了。」

赫拉克勒斯放下棒子,「但现在....

「」

他指了指地上面朝下趴着、只有他和奎托斯才能看见的苍白青年。

「你又重获新生了。」

延达柔斯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脏在跳,很有力,比中毒之前还有力。

「好了,事已至此。」

赫拉克勒斯弯腰捡起滚到桌子底下的铜碗,用袖子擦了擦碗沿上的灰尘,转身从酒坛子里重新倒满。

「继续喝。」他将碗举起来,「为新生乾杯!」

延达柔斯看着那碗酒。

然後他笑了,笑容里带着近乎荒诞的轻松。

接过碗。

碰了一下。

一饮而尽。

当年在色萨利忍辱负重吃着牛粪和这家伙做朋友..

真是自己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斯巴达之王除了自己还能是谁啊?!

没人去管晕倒在水洼里的塔纳托斯。

毕竟除了奎托斯和丽珊德拉以及赫拉克勒斯之外,这间屋子里也没有第四个人能看到一位死神。

延达柔斯只知道自己差点死了,然後又活了。

至於怎麽活的...

赫拉克勒斯打了个含混的哈哈就糊弄过去了。

三个孩子里,朱庇特和尼普顿都没察觉到什麽异样,想问什麽,可却被他母亲冷冰冰的一个眼神钉了回去。

只有普鲁托,从始至终蹲在矮桌旁边,赤红色的眼睛注视着这间石屋里发生的一切。

从延达柔斯倒下,到灵魂分离,到死神降临,到赫拉克勒斯的一棒子。

他全看见了。

此刻他整蹲在地上,双臂环着膝盖,赤红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水洼里昏迷的塔纳托斯。

苍白的青年面朝地面趴着,黑色长袍的下摆在水中散开,银色的头发贴在侧脸上,被井水浸得一绺一绺的。

他看了很久。

大人们在喝酒。

延达柔斯在大笑,赫拉克勒斯在拍桌子。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蹲着的赤发男孩。

也没有人注意到在男孩的身後。

一道影子安静地贴在地面上。

影子比男孩的身形大了一圈。

肩膀的线条更宽。

头部附近多出了两道向上尖锐的特角突出。

「你对他很感兴趣?」

声音从普鲁托左侧传来。

温和、清亮,带着丝懒洋洋的笑意。

普鲁托转过头。

女人蹲在他旁边。

她蹲着的姿势和他一模一样..

双臂环膝,下巴搁在手臂上。

衣服很古怪,不是希腊人穿的任何一种样式。

不是丘尼卡,不是希玛提翁,不是佩普洛斯。

贴身的黑衣服覆盖从脖颈到脚踝的每一寸皮肤,胸口的位置挂着一串项链。

上方是一个圆环,下方是一道竖线,再往下分成了两道弧线,整体的形状介於十字架和某种更古老的图腾之间。

她脸很白,浓密的黑发从她的肩膀两侧垂下来,在灶火的映照中泛着深栗色的暗光。

眼角画着一道黑色的弧线,嘴唇颜色是淡淡的紫。

她在笑,笑容很温暖。

普鲁托看了看女人。

又看了看身後的大人们..

没有人看向这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蹲在角落里的女人。

甚至连母亲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目光回到女人脸上。

迟疑地点了点头。

「为什麽?」女人歪了歪头,黑发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缕。

普鲁托想了想。

「他......看起来很安静。」

「嗯哼。」

女人的笑容又深了一分,「那你呢?你也很安静。」

66

..嗯。」

「安静的孩子看安静的神。」她将这句话咀嚼了一下,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有意思。」

普鲁托盯着她。

赤红色的瞳孔在灶火中微微转动。

她跟地上趴着的苍白青年不一样..

青年身上有一种僵硬的冰冷气场。

可这个女人没有。

她身上的气场是..

好温暖。

就像是太阳一样。

「你是谁?」他问。

「我啊。」

女人伸出手捏住胸口的十字架,轻轻转了一下。

金属表面在灶火中反了一道光。

「我是所有人最终都会见到的那个人。」她笑了笑,「不过大多数人只能见我一次。」

普鲁托沉默了片刻。

「你是来找他的?」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塔纳托斯。

「嗯......算是吧。」女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小子被人敲晕了。我得来收一下。」

她弯腰,一手拽住塔纳托斯的後领,将死神从水洼里提溜起来。

苍白青年的脑袋耷拉着,银色的头发滴着水,黑色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女人将死神夹在腋下。

一手拎着,另一只手空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赤发男孩。

赤红色的眼睛正在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以及他背後那道影子。

影子在灶火的映照下贴在地面上,特角的轮廓清晰可见。

一双同样在沉默注视着她的眼睛。

女人蹲下来将脸微微凑近普鲁托。

「你真有趣,小家伙。」她声音轻下来了,「你和你的夥伴。」

说完,她摘下自己胸口的十字架。

链条在她手中悬荡。

坠饰在灶火中转了半圈,她便如此越过男孩,将项链轻轻挂在了他身後那道影子的脖颈上。

影子动了一下。

犄角在地面上晃了晃。

十字架坠饰悬在影子的胸口位置,在灶火的映照下不反光,吞掉了所有投射上来的光线。

女人站直了身子。

她拖拽着昏迷的死神转身走向石屋的大门。

步子轻盈。

「等等,我们还能再见..

「7

「拜拜。」

她挥了挥手,黑色长袍的下摆在她脚踝附近化成了一缕缕烟雾状的虚影,和门外吹进来的夜风混在一起。

「我们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後再见了。」

一阵冷风吹过石屋。

灶台上的火焰跳了一下。

丽珊德拉心头猛地一跳,她转过头。

普鲁托蹲在角落的地面上,双手按着石板,赤红色的眼睛盯着远处某个不存在的方向脸上的表情...

是一种近乎痴迷的专注。

「普鲁托。」

她叫了一声。

赤发男孩慢慢抬起头来。

赤红色的双眼对上了她灰蓝色的瞳孔。

「该去睡觉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严厉。

「嗯,母亲。」

普鲁托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丽珊德拉不动声色地低头扫了一眼他脚下的影子。

乾乾净净。

她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正想开口..

「丽珊德拉——!」

赫拉克勒斯已经喝上了第不知道几碗,腆着脸冲灶台这边嚷嚷,「还有面饼没?我吃完了!」

身旁,奎托斯已经醉了七分。

他一只手攥着赫拉克勒斯的手腕,另一只手指着他鼻尖,赤红色的双眼在酒精催化下泛着危险的光。

「你当年在色萨利平原,明明这麽多牛的牛粪,到底为什麽把田种成那样?该死,你是不是偷偷吃完了!」

「我都说了我没吃过!」

「记住,堆肥的配比要掌握好..

」

「谁跟你说堆肥了!」

延达柔斯捂着脸。

灶火在女人身後烧着。

橙红色的光映满了整间石屋。

门外是斯巴达的秋夜,星星和篝火的碎屑混在一起。

在酒醉的几人眼中。

已然分不清哪些是天上的。

哪些是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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