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就是石床,阿沅,以及这具正在溃烂的躯壳。
“我……成了祭品?”我嘶声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阿沅没回头,只用铜钎拨弄着幽蓝火柱:“不。你是‘新釜’。”
她终于转身,右眼金晕全敛,只剩深不见底的黑:“百年前,第一代守契人签下‘永续契’,约定每百年,部落须献上一名‘纯血’后裔,以魂为薪,以骨为材,重铸先祖之躯,维系‘归墟钟’不灭,护佑族人生息。你,林砚,哑伯唯一的血脉,林氏嫡系最后的苗裔——你的命格,生下来就刻在祭坛第七阶的‘契名录’上。”
我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冰冷岩壁。
哑伯……哑伯从来不是我师父。
他是我的亲祖父。
他隐姓埋名,教我识字、辨药、解契,不是为了传道,是在等这一天。等我长大,等我病入膏肓,等我咳尽最后一口血,好亲手将我送进祭坛。
“为什么是我?”我哑着嗓子,“族中……不是还有旁支?”
“旁支?”阿沅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近乎悲悯,“三年前牛头寨毒瘴,你替哑伯去采‘蚀骨兰’,回来路上,是不是遇到过一个跛脚老猎户,说他孙女病得厉害,求你捎一包艾草回去?”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有。那个跛脚老人,左腿齐膝而断,拄着根蛇形木杖。我见他额上青筋暴跳,汗如雨下,心软给了他两包艾草。他千恩万谢,临走前,将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塞进我手心,说“保平安”。
我至今还揣在怀里。
“那玉佩,”阿沅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他孙女的骨灰所凝。她死于毒瘴第三日,尸首被‘它’拖进了祭坛地缝。那老猎户,是上一代守契人,也是你父亲的堂兄。他献祭了孙女,换你三年喘息。”
我猛地摸向怀中。
玉佩还在。
可此刻,它不再温润。
它冰冷,坚硬,表面浮起一层细微的、不断游移的灰雾,雾中,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小女孩轮廓,正无声地、一遍遍张着嘴,似乎在呼救。
我胃里翻江倒海,喉头腥甜,一口黑血喷在胸前。
血珠溅落之处,青石地面竟滋滋冒起白烟,蚀出七个微小凹坑,与阿沅方才划出的北斗之形,严丝合缝。
“看懂了?”阿沅问。
我点头,又摇头,手指死死抠进石壁缝隙,指甲崩裂,血混着灰泥流下:“可……可我什么都不会!我连最简单的‘净火咒’都念不利索!我怎么……怎么重铸先祖之躯?”
“谁说要你重铸?”阿沅忽然笑了,那笑容毫无温度,右眼金晕再次浮现,比之前更盛,几乎要灼穿我的视网膜,“先祖之躯,早被‘它’啃得只剩一副空架子,挂在祭坛最高处的‘悬骨架’上,风一吹,咯咯作响。你要做的,是成为新的‘悬骨架’。”
她上前一步,伸手,不是碰我,而是按在我剧烈起伏的胸口。
掌心之下,我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
咚——
停顿。
咚——
再跳。
“‘归墟钟’响三声,意味着旧釜已裂,新釜必立。你活着,‘它’就饿着;你死了,‘它’就饱了,然后……”她顿住,目光扫过穹顶那些浮动的图腾,“整个部落,连同方圆三百里山川河岳,都会变成它的食槽。”
火塘幽蓝火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明处是少女的轮廓,暗处,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蠕动的阴影,在她皮肤下游走。
“现在,告诉我,林砚。”她右眼金晕骤然炽亮,几乎化为实质光柱,狠狠贯入我双眸,“你愿不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他们一百年太平?”
我张了张嘴。
想骂,想吼,想撕碎这荒诞的契约,想质问哑伯为何骗我一生。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干涩的、连自己都陌生的低语:
“……换谁?”
阿沅眼中金光微滞。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火塘里幽蓝火焰都黯淡下去,七张先祖面孔在烟气中模糊、消散。
然后,她缓缓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皮纸,纸面绘着繁复到令人晕眩的星轨与血线。她将其摊开,压在我染血的膝盖上。
“换所有人。”她指尖点向皮纸中央,那里,用暗褐色颜料勾勒出一座孤峰,峰顶,是一座由白骨垒成的、扭曲的祭坛。祭坛中央,并非神龛,而是一口倒悬的、布满裂痕的青铜巨钟。钟身铭文,正是我昨日咳血时,无意识在茅屋土墙上抓挠出的痕迹。
“但有一个条件。”阿沅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轻得像羽毛落地,“你得活过‘启釜礼’。”
她指向皮纸角落一行蝇头小字,字迹新鲜,墨色未干,仿佛刚刚写就:
【启釜礼,七日。每日子时,吞服‘蚀魂散’一剂,引‘它’之息入体,锻骨炼魂。第七日子时,登祭坛,开‘契核’,迎‘它’入主。若中途魂溃,则釜毁人亡,万劫不复。】
“蚀魂散……”我盯着那行字,胃里又是一阵翻搅,“是什么?”
阿沅没回答。
她转身,走向石室深处。那里,一面覆盖着厚厚苔藓的岩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倾斜的、深不见底的石阶。阶旁,立着一尊石像——无头,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掌心托着一个空荡荡的石臼。
阿沅站在石阶口,回眸。
火光勾勒出她削瘦的肩线,也照亮了她右眼瞳仁深处,那一枚始终未曾消散的、缓缓旋转的残月竖瞳。
“是你自己的血。”她说,“从今天起,你每咳出一口血,我便收一滴,七日之后,盛满这石臼。届时,它会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蚀魂散’。”
她抬脚,踏入黑暗。
石阶入口,苔藓无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
我独自留在火光摇曳的石室里。
火塘渐熄,幽蓝褪成暗红,再变成死灰。
石床上,我的右手小指,溃烂已蔓延至掌心。灰败的皮肤下,白骨显露得更多,骨节缝隙里,有极细微的、银灰色的细丝正缓缓钻出,如活物般轻轻摆动。
我低头,看向膝盖上那卷皮纸。
皮纸中央,倒悬的青铜巨钟之下,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崭新的、用我咳出的黑血写就的小字,字迹歪斜颤抖,却力透纸背:
【林砚在此,赴约。】
我抬手,用尚且完好的左手食指,蘸取掌心渗出的、混着灰泥的鲜血,在那行字下方,重重按下了一个指印。
指印鲜红,边缘微微泛着不祥的银灰。
石室彻底暗了下去。
唯有穹顶之上,那些古老的图腾,在绝对的黑暗里,悄然亮起幽微的、脉动般的荧光。
像无数只,刚刚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