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玄衡议杀,暗水牵舟(2 / 2)

「天渊那封,由你带下山。」

「星辰阁那封,先不落死印。」

许照衡垂手。

「是。」

五长老取来一只素封匣,放到案上。匣中没有压死最後一道印。

没有定名的帖,有时候比落了名的更重。

许照衡看了一眼,没有问。

大长老道:「到天渊後,先查陆绝的结果。」

「人还活着,就把刀收回来。」

他停了一息。

「他若已经死了。」

殿中静了下来。

三长老的手指停在案上。

大长老声音没有起伏。

「你先不要拔刀。」

「直接告诉叶霄,陆绝是收到同脉私讯,私自出山。」

几名执事的笔停了一瞬。

这句话一落,陆绝便从玄衡宗递出的刀,变成了一把没收回来的私刀。

大长老看着许照衡。

「切记。」

「他若死在叶霄手里,你先定性,这是陆绝私自行事。」

「要让叶霄明白。」

「玄衡宗,没有正式报复他。」

殿中无人说话。

三长老冷声道:「若叶霄不认这套说法?」

大长老的手指终於按在乌沉木印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许照衡。

「他若杀了陆绝,还把这件事咬成玄衡宗明面杀他。」

「你不要出手,也不要试他。」

「立刻传讯回山。」

许照衡擡眼。

大长老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中所有风声。

「到时候,我亲自杀他。」

殿中所有声音都断了一瞬。

案边执事的笔停在纸上,墨珠坠下,洇黑了半个「叶」字。

三长老按在案上的手,慢慢松开了一根指节。

连七长老都擡了擡眼。

过了片刻。

五长老擡起头。

「元武山那边呢?」

大长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副卷,又看向七长老。

「他若连陆绝都能杀,便说明七长老说的话没有错。」

「这样的人,不立刻铲除,来日便未必除得了。」

三长老眼中的寒意终於彻底沉下去。

大长老指尖按住乌沉木印。

「元武山要问,我亲自上山。」

「该赔礼,赔礼。」

「该请罪,请罪。」

「但叶霄毕竟还未正式入元武山山门。」

「玄衡宗杀的,也不是元武山弟子。」

他擡眼。

「是一个连杀我宗三人的祸首。」

这句话落下,殿中再没人开口。

大长老看向许照衡。

「陆绝那把刀,已经出了鞘。」

「你去,不是替他补刀。」

「是看那把刀,还能不能收回来。」

许照衡没有再问,垂手应下。

「是。」

两封明帖很快封上黑蜡,压下玄字宗印。

府城那封,交给玄衣弟子走公文道。

天渊镇城司那封,则压进许照衡手边的封匣里。

五长老又将那只素封匣推到他面前。

匣中是给星辰阁的帖。

最後一印还没落。

帖里的意思,要看许照衡到天渊後,先看见什麽。

山门处,一队玄衣弟子牵马下阶,往府城而去。

许照衡最後一个出殿。

他把两只封匣收入袖中,翻身上马。风从山门外卷上来,吹得他腕上那截灰白布带轻轻一动。

陆绝已经先走了两日。

两日的路,足够把很多事做完。

玄衡宗的明刀暂时没有出鞘。

可一把私刀,已经先一步奔向天渊。

许照衡要看的,就是那把私刀,是否还活着。

……

玄衡山的明帖离山时,叶霄刚从星辰阁後院静室出来。

静室门口的青砖,又换过一批。新砖颜色浅,和旁边旧砖接不上。

林砚站在廊下,把一册回签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您闭关的时候,陆晦那卷,镇城司已经收了。」

「黑令、旧图、断尺、灰钉、裂符,都进了卷。」

叶霄接过回签,看了一眼镇城司封印。

陆晦两个字,已经压在槐炉坊旧案续卷下面。

霍长钧一个死人,可以扛一笔帐。

第二枚玄衡黑令入卷,这口锅便没那麽容易扣死了。

林砚没有多问卷外之事,只把回签合上,又翻到帐册另一页。

「秦氏送来的供奉资源,消耗得很快。」

这一句,他说得比刚才更慢。

「库里那批药、肉,已经少了大半。」

叶霄没有意外。

秦氏送来的供奉资源没有在库里吃灰,都被他一点点烧进了骨血里。

这几日,他几乎没有真正停过。

先是恢复陆晦那一战留下的伤,接着便继续修炼坠星七步。

第一步、第二步,都稳住了。

第三步,也快稳住了。

三步连落时,三尺之内,对手的路会短,可强行连落,脚踝、膝骨、罡核都会同时吃反震。

坠星七步这门秘技,本就不是寻常步法。

落点、压步、截路、抢半拍,每一步都压在罡核上。没到圆满之前,反震避不开,只能扛。

他若想继续练,就必须让命格有足够燃料支撑。

如今,坠星七步已快小成。

黑残片仍收在身上。

沉黑长刀那日的饥意,他记得清楚。

焦三炉那句「现在不要入炉」,他也记得。

「我先回家。」叶霄道。

「是。」林砚应了一声。

马武从前堂探头。

「阁主,要不要我跟?」

叶霄道:「不用。」

马武皱眉。

「这几日外头盯星辰阁的人不少。」

「盯阁的,未必敢进清石巷。」

叶霄把刀挂回腰侧。

「敢进的,你跟来也挡不住。」

马武一滞。

林砚低头咳了一声,像是想压住笑。

马武看了他一眼。

「你咳什麽?」

林砚把帐册合上。

「嗓子不舒服。」

马武嘴角抽了一下。

叶霄已经走出星辰阁大门。

身後,马武还在小声嘀咕:「话是这个话,可听着怎麽这麽伤人呢。」

叶霄没有回头。

街风从巷口吹来,带着一点熟悉的柴火气。

回清石巷的路上,街角糖锅正冒着热气。

叶霄脚步一停。

摊主正把刚蘸好的糖葫芦插进草靶子里。红果外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壳,在冷风里泛着细光。

「叶阁主?」

摊主认出了他,眼中有着火热,可手上动作却拘谨了些。

叶霄看了一眼草靶子。

「这几串。」

摊主忙取下来,用油纸仔细拢好。

糖壳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脆响。

叶霄接过油纸包,知道对方不会收钱,直接将钱放在了摊子上。

……

清石巷比外头安静些。

巷口风灯已经亮了,灯罩旧了,昏黄的光落在青石地上。几名护院在巷口轮值,看见叶霄过来,喊了一声叶阁主後,便低头让开。

再往里走几步,便是叶家的院门。

叶霄刚到门前,就听见正屋里传来小雪的声音。

「船要顺着水走。」

顾小禾小声道:「可它每次到那里,就不动了。」

小雪认真道:「那就是它不听话。」

顾小禾道:「也可能不是船的事。」

「那是谁的事?」

顾小禾迟疑了一下。

「水的事。」

叶霄推开院门。

小院不大,青砖被扫得乾净,墙根只压着一点薄潮。正屋窗纸透着暖黄的光,竈膛里柴火低低响着,门缝里有热气和汤味漏出来,把外头街上的灰气和潮意先挡了一层。

屋里的声音一下停住。

下一息,正屋那边传来一阵椅脚轻响,小雪已经从屋里跑了出来。

她跑到一半,又猛地停住。

第一眼没有看油纸包。

她先看叶霄的衣摆,又看袖口,再看腰侧。

确认没有血,她才擡头。

「哥。」

叶霄把院门合上,走进正屋,把油纸包递给她。

「糖葫芦。」

小雪眼睛一下亮了。

可她没立刻拆,只把油纸两边小心拢住,像怕里面的糖壳被碰碎。

「这次还是串的。」

叶霄道:「嗯。」

小雪抿了一下嘴,认真点头。

「串的好。」

孙凝香坐在正屋门侧,手里捏着一段麻绳,像是在替小雪编什麽东西。她听见这话,擡眼笑了一声。

「串的怎麽就好?」

小雪把油纸抱得更紧。

「串的才是正经糖葫芦。」

孙凝香啧了一声。

「这规矩谁定的?」

小雪想了想。

「我定的。」

叶母正在竈边看汤,锅里炖着肉,汤面上浮着一点油花,热气把她鬓边几缕白发熏得软下来。听见这句,她眼底软了一下,嘴上却道:

「先别顾着糖,手洗了没有?」

小雪动作一顿。

顾小禾坐在小凳上,膝上放着一只擦乾的小木船。她听见糖葫芦几个字,本来小小笑了一下,这会儿忙把船放下。

「我去给她拿帕子。」

小雪立刻道:「我自己会洗。」

顾小禾已经起身,把湿帕子递给她。

「谢谢小禾姐。」

小雪眼睛弯了一下,接过帕子擦手,一边擦,一边低头看油纸包,像怕里面的糖葫芦趁她擦手时跑了。

叶霄看着她,没说话。

叶母的汤,孙凝香手里的麻绳,顾小禾膝上的小木船,小雪小心护着的糖葫芦,都让这间屋子比外头多了一层活人的热气。

小雪终於擦完手,打开油纸。

几串红亮亮的糖葫芦露出来。

她先数了一遍。

又看了一眼叶霄。

「哥,你买了好多。」

叶霄道:「慢慢吃。」

小雪立刻拿起一串,递给顾小禾。

「小禾姐,这串给你。」

顾小禾忙往後缩了一点。

「我不用。」

小雪看着她。

「要。」

顾小禾一怔。

小雪把那串往她手里递得更近。

「你帮我修船了。」

顾小禾低声道:「就绑了一下线。」

「你还陪我放船了。」

「那是你让我看水。」

顾小禾嘴唇动了动。

小雪认真道:「你帮了我,还陪了我。」

「陪了我,就该有糖葫芦。」

孙凝香在旁边笑出了声。

「这帐算得倒清楚。」

小雪立刻点头。

「我哥说过,有功就要记。」

孙凝香笑意更深。

「你哥记功入卷,你记功给糖?」

小雪想了想。

「糖也能记。」

顾小禾脸一下红了。

她下意识看向叶霄,像是怕自己真拿了什麽不该拿的东西。

叶霄道:「拿着。」

顾小禾这才小心接过那串。

糖壳在灯下泛着亮。

她没有立刻咬,手指先轻轻握紧了一下竹签。

小雪自己也拿了一串,咬了一口。

哢。

糖壳碎开的声音很脆。

小雪眼睛一下眯起来。

「甜。」

顾小禾被她看着,只好也小小咬了一点。

糖壳碎开时,她愣了愣。

小雪立刻问:「甜吧?」

顾小禾很轻地点头。

「甜。」

小雪挺了挺胸。

「我哥买的。」

孙凝香在旁边笑得肩膀一抖。

「知道,知道,上次你说过了,你哥买的最甜,是吧?」

小雪认真点头。

「没错。」

叶母终於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顾小禾差点被糖呛住,忙擡手捂住嘴。

叶霄看了小雪一眼。

「好好吃。」

小雪眯着眼。

「我在好好吃。」

叶母把汤端上桌。

「先喝汤。」

她没有问外头的事,只把碗放到叶霄面前,又往里面夹了几块肉。

「这几日饭点准过没有?」

叶霄没答。

叶母也没等他答,心中已有答案,只把热饼推到他手边。

「先吃。」

叶霄坐下。

屋里的火气、汤气、糖葫芦外那点山楂甜味,一点点落到身上。肩背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终於松了一小寸。

小雪坐在旁边,小口咬着糖葫芦,咬完一颗还要低头看看糖壳有没有掉到衣襟上。

顾小禾坐在桌边的小凳上,膝上放着那只擦乾的小木船。

叶霄喝了半碗汤,忽然问道:

「你们刚才在玩什麽?」

小雪立刻擡头。

「小船。」

她把那只小木船拿起来。

船很小,是用薄木片削成的,边缘还不算齐。船头被小雪用炭笔画了两道黑线,像眼睛。

「我想让它顺着巷口那条小沟,往旧水门那边漂。」

叶霄看着船头那两道黑线。

「结果呢?」

小雪有些不高兴。

「它每次漂到巷中那口旧井旁边的沟段,就不走了。」

顾小禾手里那串糖葫芦停住。

她看了叶霄一眼,又低下头。

叶霄看见了。

「小禾。」

「刚才你说水不对,发现了什麽?」

顾小禾忙道:「也不是发现什麽。」

她攥了攥竹签,声音放轻。

「就是这几天,巷口风灯下面那块青石,明明没下雨,却总是湿。」

「还有巷後那条窄沟,早上水是往东走的,傍晚有一会儿会往西偏。」

她说得慢,像是怕自己说错。

「小雪放船的时候,我看了几次。木船漂到巷中那口旧井旁边的沟段,就会停一下。沟里没有草叶,也没有碎石,不像被什麽东西卡住。」

小雪补了一句:

「像被谁拉住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小雪看了看叶霄,又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小声道:「哥,有什麽事?」

叶霄道:「没事。」

「你们先吃。」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小木船,伸手拿起。

「我出去看一眼。」

小雪也想跟,被叶母按住肩。

「吃糖葫芦。」

小雪嘴巴动了动,最後还是乖乖坐回去。

只是她没再咬。

那串糖葫芦被她攥在手里,糖壳亮亮的,红得有些紮眼。

叶霄推开正屋门,穿过小院。

院门一开,外头的风比屋里冷得多。

清石巷夜色很薄。

巷口的风灯已经亮了。靠近叶家这边的灯影,正落在那块青石上。

那块青石就在灯影边缘,表面一圈湿痕,像是刚被水浸过。

可这几日无雨。

水迹不大,只有一道细细的潮线,从石缝里渗出来,绕过灯柱底下,又沿着沟边,往巷中那口旧井旁边的沟段慢慢聚过去。

叶霄蹲下,把小木船放进沟里。

水很浅。

木船顺着水纹轻轻往前漂。

一寸。

两寸。

到巷中那口旧井旁边的沟段时,船头忽然停了。

水还在走。

船不走。

叶霄没有碰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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