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暗水回潮,灯火不灭(感言)(2 / 2)

卖热汤的老摊贩手一抖,炉钩碰在铁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陆绝转头看了他一眼。

老摊贩立刻低头,浑浊的眼里全是惊惧。

他这摊子当初差点被旧帮派砸了。

那晚炉子翻在泥水里,汤洒了一地,他蹲在墙根,连捡碗都不敢。

後来是星辰阁的人来,把炉子扶起来,替他重新支了摊,还留下一句话。

「叶阁主说,下城夜里,总得有口热汤。」

叶霄没亲自来过几回。

可老摊贩知道,若不是那个名字,他这盏炉火早就灭了。

陆绝问:「你知道?」

老摊贩嘴唇哆嗦,手却先按住了炉盖。

那盏炉子,是星辰阁替他扶起来的。

炉火在他脸上跳。

他摇头。

「老汉……不知道。」

陆绝看了他一息,像看一截烧不起来的湿柴。

「又一条。」

老摊贩浑身一颤,还没来得及擡头,刀光已经从雾里掠过。

炉火旁的铁勺「当啷」一声掉进汤桶。

老摊贩往後倒去,手还下意识护着那只破汤桶,像怕它翻了,明早就没法再摆摊。

可下一刻,汤桶还是倒了。

热汤沿着石缝流出去,混着雾气,冒出一点白烟。

炉灰里的火星被汤水一浇,嗤地一声,灭了。

门洞下更静了。

有人死死捂住嘴。

有人把门缝关到只剩一线。

有人明明听见「叶霄」两个字,肩膀一颤,却硬是装作什麽也没听到。

他们怕。

怕得手心全是汗。

怕得连呼吸都不敢重。

可这一夜,下城人的嘴,比他们的骨头还硬。

陆绝踩过地上那滩热汤,袍角没有避。

他又拦住一个脚夫。

脚夫手上缠着旧布,背上还有搬货磨出来的血痕。听到叶霄两个字,他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垂下眼。

「没听过。」

陆绝看着他。

脚夫额角冒汗。

他见过叶霄。

河街货行压工钱那晚,叶霄让人把帐册搬到街口,一笔一笔对。少一枚铜钱,就让掌柜当街补一枚。

那天之後,他娘第一次吃上半斤白面。

所以他怕。

也不说。

他知道,自己要是开了这个口,就等於把叶霄卖了。

叶霄替下城人撑过腰。

他不能做第一个弯下去的人。

脚夫低声道:「真没听过。」

陆绝擡起刀鞘,点在他膝上。

咚。

声音不重。

脚夫整个人却猛地跪了下去,额头撞在石板上,疼得浑身抽搐。

陆绝道:「想清楚再答。」

脚夫额头抵着地面,汗水混着泥水往下淌。

他牙关咬得咯咯响。

「不知道。」

陆绝垂眼看着他。

「看来你也不要命了。」

脚夫伏在地上,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都裂了,却还是没有擡头。

「真……不知道。」

陆绝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欣赏。

只有厌烦。

刀光落下。

脚夫身子一僵,额头还抵着地面,像是仍在死死守着那个答案。

血从他身下慢慢漫开,混进石板缝里的泥水。

他到死,也没有说出叶霄在哪。

巷口的雾里,有人往後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

却踩碎了一片枯叶。

陆绝擡眼。

「你知道?」

那人身子猛地一僵。

他穿着一身旧帮派短褂,脸上有道浅疤,袖口还残着早年帮会的黑线。原本藏在阴影里,看见陆绝连杀几人,已经吓得想走。

可陆绝那一眼落过来,他腿一下软了。

「不,不是……」

陆绝看着他。

「过来。」

那人嘴唇哆嗦,想跑,却一步都迈不出去。

地上的脚夫还没凉。

老摊贩的炉火也已经灭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要是不说,下一具屍体就是自己。

他弯着腰,一点点从阴影里挪出来。

「爷,小的……小的知道一点。」

陆绝道:「说。」

那人喉咙滚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叶霄。

比很多下城人都知道。

青枭帮倒了以後,他这种靠收夜钱、欺生面、吃脚夫油水过活的人,日子一下断了半截。星辰阁立规矩,河街不许强收,不许截货,不许拿苦力开刀。

别人觉得那是活路。

他觉得那是断他的财路。

他看着脚夫领回工钱,看着热汤摊重新支起来,看着河街夜里多了灯,心里从没觉得好。

他只觉得,那些本该低头给钱的人,胆子一天比一天大了。

可这些话,他不敢说。

他只敢把腰压得更低,挤出一点讨好的笑。

「叶霄是星辰阁的阁主。」

陆绝眼神微动。

「星辰阁?」

「对,对,河街那边的星辰阁。」

那人急忙点头,声音越来越快。

「爷要找他,先去星辰阁准没错。」

陆绝看了他一眼。

「带路。」

那人脸色一白,又立刻点头。

「是,是,小的带路。」

他转身时,余光扫过地上的脚夫。

脚夫睁着眼,眼里最後那点光还没散,像还在死死盯着他。

那人不敢再看,弯着腰往前走。

雾气从街口压下来。

两只空桶还倒在墙根。

脚夫的血顺着石缝一点点往下流。

门洞下,热汤还在顺着石缝往外流,炉灰已经灭了。

没有人出声。

也没有人敢拦。

那人走得越来越快,像只要走快一些,就能把身後那些眼睛都甩掉。

过了几条街巷,星辰阁的灯便出现在河街尽头。

门前两盏灯还亮着。

一盏照着门匾。

一盏照着台阶。

灯火不算亮,却稳稳压在夜雾里。河街再晚,只要这两盏灯还在,下城的人就知道,这里还有一扇门没有关死。

前厅里也没有熄灯。

帐案上压着几本厚册,木牌架靠着墙边,旧工牌、补帐牌分门别类挂着。再往後,是通向伤房的廊口,药炉的苦味一阵阵从里头浮出来,混着热水和草药的气息。

守夜的是个年轻星辰阁人,叫王平。

他入阁还不到几个月,原先是河街货行里的抄帐夥计。旧帮派还在时,货行逼他改过几回散帐,少一笔,脚夫们一夜的工钱就没了。

後来星辰阁清了那笔帐,叶霄见他字写得稳,便把他留下来,还让人教他认工牌,记补帐,也守门前那两盏灯。

他正低头把几只药碗摆回木架,又顺手把一叠补帐木牌理齐。

听见脚步声,他擡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见那个短褂人弯着腰走进来。

後面跟着陆绝。

王平怔了一下。

「夜里问帐,还是求药?」

陆绝看着他。

「叶霄在哪?」

王平脸色微变。

这一刻,他才注意到陆绝腰间的刀,也看见短褂人脸上压不住的惧色。

更看见短褂人鞋边沾着的血泥,和门外雾里那股压不住的腥气。

他吞了口唾沫。

「阁主不在。」

陆绝问:「去哪了?」

王平垂下眼。

「我不知道。」

陆绝看了他一息。

然後擡手。

轰!

前厅那排木牌架重重撞在墙上。

旧工牌、补帐牌、几只药碗一起炸开。木屑、碎瓷、药汤溅了一地。帐案被震得横移半尺,最上头那本帐册翻开,纸页哗啦啦乱响。

王平被震得撞在帐案边角,额头立刻见了血。

他踉跄着退了半步,眼角却瞥见帐册翻开,几页纸正往药汤里滑。

下一刻,他扑回案前,用胳膊死死压住那些帐册。

那几本帐,记着下城人的工票、旧伤、补药和欠帐。

他知道帐一乱,苦力的工钱、伤房的药、还有很多东西,就都会被人抹掉。

乱不得。

陆绝走到他面前。

「去哪了?」

王平嘴角渗血,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

陆绝一脚踩在他手背上。

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王平浑身一颤,疼得几乎昏过去,另一只手却还死死压着帐册边角。

「不……知道。」

陆绝眼底那层厌烦更重。

「你们都在替他找死。」

门前两盏灯,被气劲掀得剧烈摇晃。

其中一盏灯罩撞在门柱上,灯火猛地一低,几乎要灭。

王平猛地擡头。

手骨被踩得发出轻响时,他只是咬着牙忍。

可门前那盏灯火一低,他眼里的血色一下退尽。

叶霄立过规矩。

星辰阁门前的灯,夜里不能灭。

王平撑着断痛的手,竟还想往门边爬。

陆绝垂眼看着他。

「灯?」

他像是终於从满屋狼藉里,看见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擡眼望向门前那两盏灯。

王平脸色一变。

门外那个短褂人也在这时脸色发白。

他原本以为把陆绝带到星辰阁,自己就能脱身。可陆绝问不出叶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那一眼很平。

平得像在看下一个该断气的人。

短褂人连忙挤出笑。

「这位爷,小的还知道一点。」

帐案边的王平猛地擡头,死死盯住他。

短褂人避开他的眼神,急声道:「叶霄是星辰阁的阁主,他最在意自己手下。」

他喉咙滚了一下,声音更急。

「这地方,就是他的地方。」

陆绝看着他。

「人呢?」

短褂人脸色一白。

「小的……小的不知道。」

陆绝没有说话。

短褂人腿一软,忙指向门前那两盏灯。

「可他一定会回来。」

陆绝眼神微动。

「凭什麽?」

短褂人额头冒汗,话却越说越快。

「这两盏灯,是叶霄立下的规矩。」

「下城人都知道,星辰阁门前的灯,夜里不能灭。」

「灯亮着,半夜有事的人才敢来敲门。」

「这门要是塌了,灯要是灭了,他不回来,以後下城人还怎麽信他?」

王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短褂人不敢看他,只把腰压得更低。

「爷,您满城找他,不如就在这里等。」

「折了这扇门,他自己会回来。」

陆绝看向那两盏灯。

灯火还在晃。

一盏照着门匾,一盏歪在门柱旁,光不亮,却稳稳压着夜雾。

片刻後,陆绝忽然笑了一下。

「倒也省事。」

短褂人脸上的讨好刚松一分。

陆绝已经淡淡道:「你倒是肯说。」

短褂人乾笑。

「小的只是识时务。」

下一刻,一道刀风从雾里掠过。

刀风没有落向王平。

它从短褂人的喉前掠过。

短褂人脸上的讨好还没来得及收起,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陆绝头也没回。

「肯卖人的嘴,也脏。」

雾气重新合拢。

王平靠着帐案,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里却没有半点痛快。

因为那人虽然死了。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陆绝已经知道,叶霄迟早会回来这里。

陆绝一步步走到门前。

那盏差点熄掉的灯,还在晃。

灯火低低伏着,像被夜雾压得擡不起头。

王平脸色惨白,拖着断痛的手往前爬。

地上碎瓷紮进掌心,他却像感觉不到。

陆绝看着他。

「这灯不能灭?」

王平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另一只手撑着地,一点点往门边挪。

陆绝擡手。

一道细细刀风掠过。

灯绳断了半截。

灯盏猛地一歪,灯油溅出,火苗几乎贴着灯芯伏下去。

王平瞳孔骤缩。

他扑了过去。

断手接不住灯,便用肩膀顶住门柱,用另一只手死死托住灯座。

滚烫灯油浇在他手背上。

皮肉瞬间烫得发红。

他浑身发抖,却硬是把灯托住了。

灯火摇了几下。

没灭。

陆绝看了他一息。

「蠢。」

伤房廊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两个星辰阁人听见动静冲出来,一个刚踏过门槛,便被刀风扫得撞在墙上,血顺着墙面淌下。

另一个扑向王平,想把他拖回去。

陆绝连眼皮都没有擡。

刀光一闪。

那人跪倒在廊口,手还伸向门前那盏灯。

前厅里,药汤、碎瓷、帐页、血,全混在一起。

王平死死托着灯座,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他看着那盏灯。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灯……不能灭。」

陆绝走到他身前。

「那你也别活了。」

刀光落下。

王平身子猛地一僵。

可那只托着灯的手,没有松。

被灯油烫得血肉模糊的手指,仍死死扣在灯座铜环里。肩膀抵着门柱,把那盏歪掉的灯硬生生顶在原处。

灯火贴着他的手背晃了晃。

一下。

两下。

终究没有灭。

陆绝垂眼看着他,像看一件已经坏掉却还碍眼的东西。

「叶霄。」

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倒要看看,你值不值这几条命。」

……

叶霄刚转回河街口,脚步忽然停住。

夜雾里先漫过来的,是药味。

平日伤房里的苦药气一向稳,可今夜,那味道里夹着血,夹着灯油焦味,还有药汤浸过地面後的潮腥,从河街尽头一点点渗出来。

马武还往前走了半步,才发现叶霄停了。

林砚抱着旧图,跟着擡头。

「阁主?」

叶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河街尽头。

那里的两盏灯,还亮着。

一盏照着门匾。

一盏歪在门柱旁,灯火压得很低,像下一刻就会被夜雾吞掉。

可它还亮着。

叶霄往前走去。

马武这才察觉不对,手落向刀柄。

林砚抱着旧图的手,也一点点收紧。

越近,药味越重。

血腥味也终於从夜雾里透了出来。

马武脸色沉下去。

林砚面色一变。

再往前几步,他们终於看清了星辰阁前厅内外。

木牌架碎了。

帐册翻开,纸页被血和药汤浸湿。

几只药碗滚在地上,碎瓷陷进血水里。

从台阶下,到门槛边,再到药柜旁,横七竖八倒着几十个星辰阁人。

血顺着墙根和砖缝慢慢往外淌,腥气混着药味,被夜风一吹,一下压进喉咙里。

守夜的王平跪伏在门柱旁,头低着,肩膀已经不动了。

可他的手还扣着灯座。

那只手被灯油烫得血肉模糊,却仍死死托着那盏歪掉的灯。

死了。

也没让灯灭。

马武眼角猛地一跳。

林砚喉咙像被什麽堵住,半晌没能出声。

叶霄走上台阶。

他没有先看陆绝。

也没有先看满地的血。

他先伸手,扶住那盏歪掉的灯。

灯座很烫。

也很黏。

那是王平掌心留下的血。

叶霄认得他。

王平。

数个月前,林砚把人带来时,他还拘谨得连门槛都不敢踩重。

叶霄把灯扶正。

灯火摇了摇,终於稳住。

他低头看着灯下的王平,过了半息,低声道:

「王平。」

「灯没灭。」

林砚眼眶一下红了。

马武握刀的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

叶霄蹲下身,把王平扣在灯座边的手,一点点取下来。

那只手已经僵了。

指节却还保持着用力的形状。

叶霄把那只手放回王平身前,又伸手替他合上眼。

前厅里很静。

静得只剩灯油轻轻燃着的细响。

陆绝站在一片狼藉之间,刀尖垂着,血顺着刀锋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头。

「你就是叶霄?」

陆绝等他看过来。

等他拔刀。

等他问一句为什麽。

叶霄都没有。

叶霄只是将目光从灯下移开,扫过碎掉的木牌架,扫过被血浸湿的帐册,最後落在伤房廊口那些倒下的人身上。

活着的,先救。

「林砚。」

林砚声音发哑。

「在。」

叶霄道:「救人。」

林砚死死咬牙。

「是。」

叶霄又道:「马武。」

马武一步踏出,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在。」

叶霄看着陆绝。

「关门。」

马武反手一推。

星辰阁大门轰然合上。

门前两盏灯,终於都稳稳亮着。

门声落下。

叶霄才开口。

「你要等的人,到了。」

「报你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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