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一粒不留,旧路归来(2 / 2)

「记着就好。」

上官瑶玥指尖点了点那封盖着宗印的回书。

「药性、用法,都在副页里。」

「怎麽用,你自己定。」

叶霄看了一眼药帐副页,又看向那几只药箱。

「现在用。」

卢行舟眉头一动。

「用多少?」

「全部。」

「你疯了?消化的完?你不怕爆体?」

「她刚说了,我自己定。」

上官瑶玥没拦,只把药帐副页往旁边一推,给他让出药案。

卢行舟看着那几箱药,沉默一息,才擡手开封。

镇城塔外,在上官瑶玥离开那一日,就支了一张外案。

顾平站在那里。

他被罚每日核药,不能入塔。两名镇城卫守在他左右,塔门半合,药箱能擡进去,空瓶能送出来,塔底的人他看不见。

顾平面前摊着叶霄的伤卷副页,卷尾那行字还在。

旧劲路断毁,生机未绝,待续。

顾平看过很多遍。

每看一遍,他都觉得自己没有错。

生机未绝,是没死。

待续,是医案不落死口。

可旧劲路断毁,就是断毁。

这几日镇城塔底药不断,药一份又一份往里送,外卷始终没改。没有醒讯,没有复诊令,也没有半句武路可续的批语。

现在,又有几箱药被擡进去。

玄衡宗库封上的三个字,在灯下红得刺眼。宗师级温养药、高阶续脉药、护根药,随便拿出一项,天渊镇城司库里都未必翻得出来。

如今全往一个待续的伤卷里填。

顾平握着笔,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不是不想叶霄活。

但路断了,就是断了。

就算真把人吊醒,又能如何?

醒着做废人,和醒不来,在他看来差不了太多。

顾平看着旧劲路断毁几个字,笔尖悬在纸上。

他不觉得自己写错了。

塔内,卢行舟开了第一瓶丹。

丹香刚起,第一枚丹药递到叶霄手边,又停了一下。

叶霄换左手接过。

「右手先不动。」

卢行舟这才松手。

第一枚丹药入喉,药性刚散开,便被命格截住。

没有热流乱冲,也没有药力外散。

那股药性落入体内,转眼被吞得乾乾净净,化成一口燃料。

叶霄闭上眼,呼吸一点点落深。

这一口燃料不够修路。

只够先把右臂那股死冷压下去一线。

白布下,几根指节微微一动。冰冷主脉里透出一点暖意,像冻住的铁终於被火气舔了一下。

卢行舟眼神微动,又开第二瓶。

药入喉。

命格再吃一口燃料。

这一次,几条断续细脉开始回流。那些被宗师一掌震散的旧力线,没有另开新路,只一点点往原本的位置靠回去。

第三瓶。

第四盒。

第五封。

一瓶一瓶下去,命格吃掉的燃料越来越厚,修复才真正往深处落。

右臂先回温。

承力桥断处开始接住旧力。

罡核裂纹边缘一点点往里收。

叶霄曾经走通过、证过的状态,被一点一点拉回身体里。

玄衡宗库封被揭下,空瓶一只只放到旁边。每用完一样,镇城卫便把空瓶、空盒和揭下的库封送出塔门。

顾平低头核药。

起初,他还能一笔一笔划。

到後来,送出来的空瓶比他的笔更快。

玄衡宗库封一张张贴到外案旁。

没有司库副印。

全入叶霄伤偿卷。

顾平看着那些库封,喉咙一点点发紧。

塔内没有惨叫,也没有乱象,只有空瓶落案的轻响。

一声接着一声。

每响一声,顾平的笔尖便在纸上停一息。

这些药,随便一瓶放进天渊镇城司库,都能压住一场重伤。

现在,一瓶接一瓶,全给了叶霄。

顾平看着镇城司不入库几个字,心底越发堵得慌。

在他看来,上官瑶玥这一回,偏得太重了。

塔内,卢行舟站在叶霄旁边,看着玄衡宗赔来的药一粒粒消失,脸色越来越静。

他从上官瑶玥口中知道,叶霄身上有些东西,不能按常理估。

可真看见药箱一只只空下去,他才明白,那句话说得还是轻了。

玄衡宗赔来的这些药,没有一味是普通货色。寻常镇罡武者别说全吃下,能一次化开一两成,已经算根基够硬。

叶霄还在吃。

一瓶接一瓶。

药箱空得很快。

丹瓶见底。

药盒见底。

最後一封护根药送入塔内时,顾平的笔尖已经悬了很久。

他见过伤卷,也见过药帐。

可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到一个时辰,最後一味药入喉。

镇城塔底静了下来。

叶霄闭着眼,等最後一口药力被命格吞尽。

再睁眼时,眼底那层病色已经退了。

他擡起右手。

白布下的指节仍有伤痕,可那只手已经不再发僵。掌心扣住刀柄时,刀柄发出一点实实在在的轻响。

卢行舟眼角跳了一下。

「别试刀。」

叶霄道:「没试。」

卢行舟盯着他。

叶霄补了一句:

「确认能握。」

卢行舟深吸一口气。

叶霄没有再看他,只是看向那封盖着宗印的回书。

「还有?」

上官瑶玥看了他一眼。

叶霄声音很轻,也很清醒。

「玄衡宗不会只给东西。」

上官瑶玥平静道:「玄衡宗宗主还说了一句话。」

叶霄看她。

「他说,你若醒来,安分活着便罢。」

上官瑶玥停了一息。

「若还敢记恨玄衡宗,按死就是。」

塔底灯火细细一晃。

卢行舟脸色骤冷。

叶霄没有怒。

他只是沉默片刻,指节一点点扣紧刀柄。

这一次,刀柄在他掌心稳稳响了一声。

「正合我意。」

上官瑶玥看着他。

「你想如何?」

叶霄看向那封盖着玄衡宗宗印的回书。

「等时机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半点虚浮。

「杀上玄衡宗山门。」

塔底再次静下去。

这句话没有吼出来,也没有热血上头的狠劲。

卢行舟反倒松了一口气。

他听懂了。

叶霄没有急着送死,也没有准备放下这笔帐。

他只是把玄衡宗放进了自己的刀里。

时机一到,就是出刀之时。

上官瑶玥看着叶霄,眼底没有笑意,只有一寸很深的安静。

「好。」

她的视线落在叶霄扣刀的手上。

「能出了?」

叶霄没有拔刀,只把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一分。

「能。」

卢行舟眼角又跳了一下。

「你这吃药的架势,和恢复的速度,都吓人。」

他看了一眼塔底四周。

「能也别在这里试。」

叶霄看向他。

卢行舟面无表情。

「镇城塔底不归玄衡宗赔,东西坏了,你得自己赔。」

塔底静了一息。

叶霄点头。

「那就先不试。」

话落,他松开半寸力道,重新坐回药案旁。

塔门只开了一线。

镇城卫把最後一批空瓶、空盒和揭下的库封送到外案。

顾平低头去接,笔尖已经悬了很久。

他看不见塔底深处的叶霄。

可他看得见那些空瓶。

看得见玄衡宗库封一张张贴在外案旁。

也听得见塔内一直很静。

没有急救令。

没有司医进出。

没有伤势反噬时该有的脚步混乱。

只有空瓶落案的轻响。

一声接着一声。

顾平低头,看着面前那份伤卷。

旧劲路断毁,生机未绝,待续。

那行字还摊在那里。

顾平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判断。

叶霄多半醒了。

否则塔内不会这麽安静,上官瑶玥也不会把药一箱一箱往里送。

可醒了又如何?

他见过太多睁开眼的废人。

人能醒。

命能吊。

伤能养。

可旧劲路断毁,就是旧劲路断毁。

承力桥断了,罡核裂了,右臂主脉废了,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一个人睁开眼,就从医案上消失。

顾平握着笔,指节一点点收紧。

到了这一刻,他仍觉得自己没错。

叶霄若真醒了,也只是在「生机未绝」四个字里往前走了一点。

距离「武路可续」,还隔着不知多远的路。

最後一批空瓶、空盒和库封被接到案上。

塔门重新合上。

镇城塔底。

玄衡宗库封、宗印拓印、药帐副页,都被整整齐齐摆在药案上。

外面的人只会知道,玄衡宗赔来的丹药和黑玄玉髓都入了镇城塔底。

也会以为,那截黑玄玉髓已经耗在叶霄的伤势里。

可案内侧,那只玉匣仍在。

匣扣未开。

乌光未少。

叶霄看着那封盖着玄衡宗宗印的回书,指节一点点扣紧刀柄。

命保住了。

路走回来了。

玄衡宗赔回来的药,一粒没进镇城司库。

一点没被旁人截下。

全进了叶霄体内。

而那截黑玄玉髓,还留在他手里。

叶霄已完全恢复。

可这种恢复,不该让外面的人知道。

他没有离塔,也没有去开那只玉匣,只把回书压在案边,重新闭眼,运起《夜星镇罡法》。

卢行舟本想开口,嘴巴张了张,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後,他看向上官瑶玥。

「大人,你就看他这麽胡闹?」

上官瑶玥淡淡道: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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