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今赴元武,旧账随身(加更求月票)(2 / 2)

雷翼老馆主望着前方,声音低了些。

「况且,咱雷翼武馆虽不是什麽黑窝子。可开馆收徒、接活护院、替人平事,哪敢说自己清清白白?」

「他今日出城,走的是宗门路。」

「别让人说,他出城前还跟雷翼牵扯不清。」

弟子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才问:「那酒呢?」

雷翼老馆主转身退回檐影里。

「酒留着。」

「欠人的酒,不能赖。」

他望着叶霄远去的方向,咧了咧嘴。

「等哪天他真回天渊城,还愿意坐下来喝一碗。」

「那坛酒,才算开得不丢人。」

主路旁,有人把刚蒸好的粗馒头放进竹篮。

有人把一包炒豆塞到篮边。

有人端着热水站在门口,见叶霄看过去,又慌忙低下头,像怕自己太显眼。

也有人什麽都没拿,只把门开了一条缝,站在门後看着。

一个老木匠扶着门框,手里还捏着半截刨花。

「叶阁主。」

他只喊了一声,後面的话就没说出来。

叶霄停步,看向他。

老木匠喉咙动了动,最後只道:「路远,脚下稳些。」

叶霄点头。

「会稳。」

这两个字落下,街上许多人悄悄松了口气。

下城人送人,不爱把话说满。

上城那些受过他恩的人,也不敢把谢摆到明处。

薛婵没有说等他回来。

雷翼馆主也没有喊他喝酒。

他们都只是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把话说到自己能说的分寸里。

有人给他热汤。

有人给他早饼。

有人给小雪留糖。

有人留下一只没有署名的小布包。

有人给他一截护腕。

他们把心意塞进能带走的东西里。

也把那些不能或不知如何说出口的话,藏进一路沉默让开的街里。

叶霄沿街往北走。

星辰阁的门在身後开着。

清石巷那边,门替小雪关着。

门里没有人。

可家还在。

……

北门外,风比城里冷。

上官瑶玥等在那里。

她今日没有披镇城司的镇使大氅。

一身玄白窄袖武衣,外罩沉青短披,腰间束带压得很紧,袖口只留一线沉岳纹。

乌沉长枪立在旧界碑旁,枪尖未出,枪身已把北门外的晨雾定住半寸。

她发髻束得比往日更高,只以一枚乌玉簪固定,没有多少装饰。

可她站在那里,已不像天渊城的镇城使。

更像从镇岳峰走出的元武天骄。

界碑後方,还拴着两匹青鬃山驹。马身比寻常驿马高出半头,鬃毛泛着淡淡青色,蹄腕处覆着一层细鳞。鼻息落在晨雾里,化成两团白气,四蹄始终没有乱踏一下。

这是元武山山驿用来赶长途路的驿骑。

卢行舟也在。

他站在界碑旁,手里压着一份薄薄的拓本。

看见叶霄过来,他的目光先落在那串糖葫芦上,又看见叶霄掌心里那两颗糖。

「给小雪的?」

叶霄道:「嗯。」

卢行舟伸手接过。

糖葫芦的糖壳还亮着,那两颗糖被孩子用袖子擦得有些发黯。

卢行舟低头看了一眼,没说笑。

他把糖葫芦用油纸重新裹好,连同那两颗糖一起收进随身布袋里。

「我亲自送。」

叶霄点头。

「多谢。」

卢行舟这才把手里那份拓本递过去。

「外护副页拓本。」

「城里那份已经入卷。」

「你身上也留一份。」

叶霄接过。

拓本很薄。

纸面上墨色未旧,镇城司的暗印压在边角,摸上去有一点细微凹凸。

卢行舟道:

「这是你自己要来的规矩。」

他顿了顿,又道:「新任镇城使那边,也已经点过头。」

「这卷,是大人离任前亲自过眼的。」

「他就算有想法,也会先想清楚,自己的手该不该伸这麽长。」

叶霄收好。

「多谢。」

卢行舟摆了摆手。

「你该谢的是大人。」

「不过这种话,等你第一封信回来再说。」

上官瑶玥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是看了叶霄一眼。

「城里的事落完了?」

叶霄道:「落完了。」

卢行舟看向城门。

「就这麽走?」

叶霄道:「替我在卷上记一笔。」

卢行舟问:「记什麽?」

叶霄走到北门外那块旧界碑前。

刀未出鞘。

他只用刀鞘抵住石面,一线罡气压入鞘端,往下一划。

石面裂出一行短字。

叶霄,今赴元武,旧帐随身。

卢行舟看着那行字,沉默很久。

他知道,这句话不只是写给天渊城看的。

更是写给靖王府、地药阁、玄衡宗看的。

叶霄不在天渊城。

旧帐也不留在天渊城。

要找他,去元武山。

卢行舟低声道:「你这字一留,消息很快会在天渊城传开。」

「再顺着那些人的眼线,传到他们耳中。」

他看着界碑上那行字,轻轻吸了一口冷气。

「从今夜起,很多人怕是睡不安稳了。」

叶霄收回刀鞘。

「那就别睡。」

北门外官道边,有一间还没完全支开的茶棚。

挑担汉子坐在棚边矮凳上,低头喝完最後一口冷茶。

他没看叶霄。

只看了一眼旧界碑上的字。

随後,他把两枚铜钱压在粗陶碗底,挑起空担,顺着官道旁的晨雾走远。

卢行舟余光扫过去,没有拦。

叶霄也没有拦。

这句话,本就是刻给他们看的。

卢行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好。」

他退开半步。

「叶霄,活着到元武山,也活着回来。」

叶霄道:「会到,也会回。」

卢行舟望着他,笑意慢慢淡下去。

「你这人,有时候真不像下城出来的。」

叶霄看向城外官道。

「我就是下城出来的。」

卢行舟怔了一下。

叶霄道:「所以我知道,光守在门口,守不住家。」

晨风从城外官道尽头吹来,比城里冷,也比城里空。

上官瑶玥取下乌沉长枪,翻身上了其中一匹青鬃山驹。

另一匹空鞍的山驹被牵到叶霄面前。

山驹低低打了个响鼻,鬃毛在晨风里轻轻一抖。

叶霄接过缰绳。

上官瑶玥看了他一眼。

「我带你到山门前。」

「门,你自己敲。」

叶霄道:「好。」

他翻身上马。

上官瑶玥没有再说,拨转马头,踏上城外官道。

叶霄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身後的天渊城还在晨雾里。

下城的炭火还没熄,星辰阁的门还会照常开,清石巷那扇门後暂时无人,旧药院的小院里,会有人陪小雪把糖罐摆正。

他袖中压着王府黑筒。

怀里收着镇城司外护副页拓本,也收着旧水门留下的几张拓印。

再往里,是阿霜给的那只小瓷瓶。

母亲装好的食袋贴在身侧,隔着衣料,似乎还带着一点清石巷竈前的温气。

这些东西都不重。

可每一样,都把他往前推。

这一日天未亮,叶霄光明正大地走出天渊城。

旧帐随身。

今赴元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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