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史眼皮轻抬了一下。
陶祯嘴角也动了动。
靖王反而笑了:
「倒是实在。」
叶霄道:
「这张纸送到我面前三次。」
「王府总不会还指望我替你们省钱。」
靖王往椅背上一靠:
「当然不会。」
「王府拿得出来的。」
「你都可以写。」
那张空白纸摆在两人之间。
一个字都没有。
分量却已经完全不同。
叶霄仍没拿笔。
靖王问:
「今天确定不写?」
「不写。」
世子的脸色彻底冷了。
陶祯脸上那点笑意也收了起来。
这次连长史都真正看向叶霄。
:
靖王只问:
「理由。」
叶霄指尖落在白纸边缘:
「刚看完。」
「还没称清。」
靖王看着他。
数息过去。
檐外风声穿堂而过。
下一瞬。
一股恐怖的压力骤然落下。
叶霄肩背猛地一沉,胸腔里的气息被硬生生压短。
椅脚擦过青砖。
嗤。
极轻的一声。
世子眼底骤然亮起。
陶祯垂在身侧的手也顿了一下。
只一瞬。
压力便收了回去。
靖王仍靠在上首。
姿势都没变。
叶霄缓缓吐出一口气。
真动手。
现在的他接不住。
靖王看着他:
「还不写?」
:
「不写。」
世子霍然抬眼。
白发老人原本垂着的目光,也重新落到叶霄身上。
靖王盯着叶霄片刻。
忽然笑了:
「看来你确实算过。」
叶霄道:
「王爷若准备强拿。」
「昨日陶祯就不用登陆家的门。」
「今天我也看不到那间旧库。」
靖王眼里的笑意慢慢淡去:
「聪明。」
只有两个字。
靖王杀得了他。
叶霄很清楚。
可今日不会这样杀,也不敢这样杀。
他赌的是规矩。
不是靖王的脾气。
靖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三日。」
叶霄抬眼。
靖王道:
「三日之内,这张纸还算。」
「任何代价也还算。」
「三日一到,本王要准话。」
:
「卖,你开价。」
「不卖,直说。」
叶霄问:
「然後?」
「纸作废。」
靖王看着他:
「但王府要黑残片这件事,不会改变。」
「你若拒绝这张桌。」
「第四日开始,换一张桌谈。但你要有心理准备,那张桌不会像现在那麽好了。」
叶霄问:
「如果还是没想好?」
「按不卖算。」
「王府等你三日,不是陪你继续浪费时间。」
世子嘴角终於露出一点冷意。
像是直到此刻,他才觉得这场谈判重新回到了靖王府该有的位置。
叶霄问:
「从今天算?」
「从你走出王府开始。」
「可以。」
靖王眉梢微动:
「接得这麽快?」
叶霄道:
「王爷敢开旧库。」
「我总不能连三天都不敢接。」
靖王看了他片刻:
:
「好。」
他看向陶祯:
「收起来。」
陶祯沿着旧摺痕将白纸重新叠好。
纸上依旧一个字都没有。
这一次,世子没有再开口。
靖王端起茶。
茶盏到了唇边,又停住:
「还有一笔。」
叶霄看向他。
靖王道:
「陶祯带回来一句话。」
「买卖是买卖。」
他顿了一下:
「帐是帐。」
「这是你要的?」
堂里的气氛重新冷了下来。
世子的目光再次落到叶霄身上。
陶祯垂下眼。
叶霄道:
「对。」
靖王问:
「那张调询牒,不往价里算?」
「不算。」
「为什麽?」
:
叶霄看着他:
「算进去。」
「就成了拿家里人的事跟王府换价。」
他停了一息。
「我不换。」
哢。
世子手里的茶盏轻轻磕在桌面。
很轻。
堂里的人却都听见了。
长史看了世子一眼。
世子没说话,只盯着叶霄。
靖王端着茶,神色反而没变:
「那你准备怎麽算?」
「以後算。」
「什麽时候?」
叶霄道:
「等我算得动的时候。」
正堂彻底静了。
世子眼底的冷意几乎已经压不住。
陶祯也抬起头。
只有靖王仍旧坐在那里。
刚才那股压力没有再来。
片刻後。
靖王忽然笑了:
「叶霄。」
:
「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这句话?」
「知道。」
「还记?」
「记。」
靖王往椅背上一靠。
叶霄坐在堂下。
两人隔着大片青砖对视。
长史不再碰茶。
陶祯也站得一动不动。
没人替叶霄圆这句话。
也没人替靖王发怒。
过了数息。
靖王点了一下头:
「行。」
「买卖照谈。」
「帐。」
「你照记。」
他端起茶:
「哪天觉得自己算得动。」
「再来。」
叶霄道:
「好。」
靖王眉梢轻轻一动。
叶霄起身:
「我记着。」
:
世子的手指已经扣紧了茶盏。
靖王却笑了一声:
「陶祯。」
「送客。」
……
厚重府门重新合上。
叶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正堂里却迟迟没人开口。
世子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片刻後,他终於把茶盏放下:
「父王。」
靖王正翻着一份刚送来的公文:
「说。」
「为什麽不直接逼他?」
靖王翻过一页:
「怎麽逼?」
世子皱眉:
「人在王府。」
「东西又在他手里。」
「办法总有。」
靖王终於抬眼:
「今天谁知道叶霄进了王府?」
世子一顿。
靖王道:
「陶祯昨日进过陆家。」
:
「陆照庭知道。」
「顾昭衡也在那里。」
「今日又是王府下帖请人。」
他把公文放下:
「一个镇岳峰百席。」
「应本王之邀走进靖王府。」
「最後人死在这里。」
靖王看着世子:
「你准备让本王怎麽跟元武山解释?」
世子沉默片刻:
「就为了一个百席第九十。」
「元武山真会翻脸?」
靖王看了他一眼:
「骨黎族的事。」
「你知道多少?」
世子道:
「听说北边刚打过一场。」
「具体的不清楚。」
靖王道:
「骨黎老祖。」
「相当於第八境显象。」
世子目光微凝。
靖王继续:
「赫罗族後来又来了一名同层次的援手。」
「也死了。」
:
世子的神色终於变了:
「谁杀的?」
「镇岳峰。」
世子一怔。
靖王低头翻过一页公文:
「山门裁令下来。」
「镇岳峰出山。」
「骨黎王庭被打穿。」
「老祖死。」
「援手死。」
他声音很平:
「从那以後。」
「世上再无骨黎族。」
世子握住茶盏的手骤然收紧,指节一点点发白。
「一宗灭一族?」
靖王抬眼。
「不是一宗。」
堂里静了一瞬。
「一峰。」
世子怔在那里。
许久都没说话。
刚才叶霄坐过的位置还空着。
这一刻。
镇岳峰百席第九十几个字,在他的心中,和刚才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分量。
靖王道:
:
「现在明白他背後站着什麽了?」
世子缓缓放下茶盏:
「明白了。」
靖王道:
「叶霄今天敢坐在那里,不是觉得王府弱。」
「恰恰相反。」
「他知道真翻脸,自己走不出去。」
世子皱眉:
「那还敢顶?」
「因为今天是本王请他来的。」
靖王把公文放下:
「一个镇岳峰百席,应邀进府。」
「只要他不先掀桌,王府就不能让老一辈下场把他碾死。」
「这麽杀了,最後就成了王府和镇岳峰之间的帐。」
他看了世子一眼:
「朝廷不会替本王扛。」
世子沉默片刻:
「所以刚才那一下……」
「警告。」
靖王重新低头:
「他知道。」
「所以还敢不写?」
靖王翻过一页:
「知道硬到哪里。」
「这是脑子。」
:
世子想起正堂里叶霄那句不写,脸色依旧不好看:
「难道就这麽由着他抬价?」
「我说过了,肯出价是好事,怕的是他不愿卖。」
世子问:
「若他真不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