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灰市北口。
平日堵着车马的长街已经空了大半。
地药阁隔着几条巷子,真正听得清里面动静的人不多。
消息却已经先一步散开。
有人关窗。
有人收摊。
几间平日舍不得落锁的贵货铺,也把摆在外面的东西一件件收回柜里。
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一匹黑马不急不缓地走近。
沿路认出马背上那道身影的人,看了一眼便主动退到路边。
陈怀山在灰市北口翻身下马。
年轻药侍紧跟在後。
前面那个街口过去,便是灰市。
陈怀山刚要迈步。
街边茶棚里,有人放下茶盏。
啪。
声音很轻。
陈怀山停住。
茶棚下坐着一名黑袍老人。
身前一壶茶。
一只杯。
黑袍老人抬起眼。
两人隔着十余步对视片刻。
陈怀山先开口:
「裴道衡。」
黑袍老人起身:
:
「陈怀山。」
年轻药侍站在後面,刚刚松下一点的呼吸重新绷紧。
临渊府城明面上的武道宗师,本就没有几个。
今日灰市北口。
来了两个。
陈怀山看了一眼裴道衡身後的茶棚:
「王府外务的话,我听见了。」
裴道衡道:
「我知道。」
「人我还是来了。」
「所以我也来了。」
街口安静了一瞬。
陈怀山笑了一下:
「一句话拦不住。」
「就换你?」
裴道衡道:
「你是第七境。」
「总不能还让其他人站在这里跟你谈。」
陈怀山脸上的笑意深了一点:
「这句话像样。」
裴道衡没接。
陈怀山目光越过他,落向灰市深处:
「所以呢?」
裴道衡从茶棚下走出来:
「今天别进去。」
:
陈怀山道:
「王府现在连灰市的门也管?」
「灰市没人管。」
裴道衡抬眼。
「我今天只拦第七境。」
话音落下。
陈怀山身後的黑马忽然喷出一口气,前蹄在青石上刨了一下。
两名老人谁都没抬手。
长街中央散着的碎纸与尘土,却一点点向两边退开。
两人之间。
空出一道乾净的线。
远处一辆刚转过街口的货车看见这一幕,车夫当即勒住缰绳。
车轮停在原地。
再没往前。
陈怀山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线:
「你拦得住我?」
裴道衡道:
「没打过,不知道。」
陈怀山抬眼:
「那你还不走?」
裴道衡看着他:
「你离开,我自会走。」
陈怀山嘴角那点笑慢慢淡了。
两人谁也没再往前。
:
街中那条空线也就一直横在那里。
陈怀山问:
「王府要保叶霄?」
「不保。」
裴道衡道:
「地药阁自己关的门。」
「里面怎麽杀,王府的人一个都没进去。」
陈怀山道:
「那你现在站这里做什麽?」
裴道衡看了一眼灰市里面:
「第七境进去。」
「就不是里面那笔帐了。」
陈怀山眼神微动:
「一个元武山百席。」
「值得王府做到这地步?」
裴道衡道:
「王爷和他还有一张桌没散。」
陈怀山看向他。
裴道衡道:
「王爷亲口给了他三日回话。」
「今天还在三日里。」
陈怀山眉梢微动:
「三日?」
「嗯。」
「所以今日不准第七境进去?」
:
「至少我在这里的时候。」
陈怀山看了他片刻:
「三日以後?」
「今日这句话就没了。」
裴道衡道:
「之後谁找谁,各算各的帐。」
陈怀山问:
「王府也算自己的?」
「自然。」
地药阁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轰——
隔着几条巷。
声音已经弱了很多。
街口依旧听得见。
年轻药侍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往前半步。
陈怀山没动。
裴道衡也没回头。
片刻後。
陈怀山重新看向面前人:
「我今日一定要进去呢?」
裴道衡道:
「那就打一场。」
五个字。
很平。
:
年轻药侍脸色一下白了。
远处几扇原本还开着一线的窗,也在这时候悄无声息地合上。
陈怀山看着裴道衡。
裴道衡也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
陈怀山忽然笑了一声:
「地药阁这些年给我的。」
「还不值这一场。」
两人之间那道被气机逼开的尘线,缓缓散了。
陈怀山收回目光:
「今天我不进去。」
裴道衡点头:
「好。」
陈怀山又道:
「但我也不走。」
他抬手指了指街口另一边的茶楼:
「人既然叫我来了。」
「总得让我看看。」
「他们自己关上的门,最後是谁打开。」
裴道衡重新坐回茶棚:
「随你。」
陈怀山转身。
年轻药侍急忙跟上:
「陈供奉,大主事那边……」
陈怀山脚步没停:
:
「黑签送到,我来了。」
「这份人情,我已经接了。」
年轻药侍脸色微白。
陈怀山踏上茶楼台阶:
「再往前,就是替地药阁打一场宗师战。」
他停了一步。
「你们还没值到这个价。」
「里面那笔帐,让你们大主事自己结。」
……
地药阁,青砖里院。
墨袍主事左手里的药瓶已经打开。
一枚暗红丹丸落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