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起身。
刚走到门边,身後又传来靖王的声音:「还有。」
世子回头。
靖王目光落到案上的契纸:「今天最後那句认输。」
「认得不错。」
世子微怔。
靖王抬眼看他:「靖王府的人可以输。」
「不能输不起。」
「一次落败也不算什麽,这世上本就没有战无不胜的人,下次赢回来就行。」
世子看了靖王片刻。
拱手:「孩儿记下了。」
房门重新合上。
书房里只剩靖王、陶祯和白发供奉。
过了一会儿。
白发供奉才开口:「王爷。」
靖王抬眼。
老人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枚残片,就这麽没了,是否太过可惜?」
「当年王府为了拿到它,花的代价不小。」
「这些年外面的追索一直没停,却再也找不到第二片。」
他顿了一下:「原想着能从叶霄手中,拿到第二片回来。」
「两枚一起靠近中央封物,看看还能不能多出些变化。」
「结果新的没拿到。」
「手里这一片,先输了。」
靖王指尖落在契纸上:「这回王府确实亏了。」
「可契是王府自己签的。」
「镇城司副使当众见证。」
「我儿也认了输。」
他抬起眼:「这残片再重要。」
「也没重要到让本王拿靖王府的脸去赖帐。」
白发供奉低头:「是。」
靖王靠回椅背:「重要,才配上桌。」
「既然上了桌。」
「就得输得起。」
白发供奉沉默片刻:「那再来呢?」
靖王道:「继续找。」
白发供奉抬眼。
靖王看着他:「叶霄拿走一枚。」
「王府就只能围着他手里的东西转?」
白发供奉没有出声。
靖王继续道:「至於他手上的,他现在不肯换。」
「以後未必。」
陶祯目光微动。
靖王手指在案面轻轻点了一下:「人只要还往前走。」
「想要的东西就会变。」
「今日王府拿不出让他点头的东西。」
「往後未必。」
白发供奉问:「若以後还是不肯呢?」
靖王看了他一眼。
片刻後。
笑了一声:「那就说明。」
「换这条路走不通。」
屋里静了一瞬。
靖王端起茶盏:「可王府想拿一样东西。」
「什麽时候只有一条路了?」
白发供奉没有再问,这句话已经够了。
靖王喝了一口已经凉下来的茶,随即看向陶祯:「不过这段时间。」
「谁都别碰。」
「叶霄之後要去王城本司覆核,是明面上的行程。」
陶祯拱手:「是。」
靖王又道:「记住,谁都别伸手。」
陶祯点头:「明白。」
靖王这才看向白发供奉:「把追索卷拿来。」
白发供奉转身出去。
不多时。
一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的旧卷被抱进书房。
靖王接过,手指一拨,直接翻到中段几处折角。
纸页上留着已经褪色的朱圈。
有的记着最後见到残片的地方。
有的留着经手人的名字。
还有几条。
追到一半便断了。
靖王指尖从第一处移到第三处:「这几条。」
「重新接。」
白发供奉低头看去:「是。」
靖王又翻过一页。
目光落在另一处多年未动的旧记上。
片刻後。
他拿起今日那张问武契纸,沿着原有摺痕折好,放在追索卷旁。
叶霄手里那一枚。
已经有了主人。
可这卷上。
还有别的。
靖王指尖落在其中一处朱圈。
「他拿走一枚。」
手指又移向下一处。
「那就先把别的找回来。」
陆家客院还亮着灯。
叶霄回来时,陆照庭刚从帐房回来,手边还压着两张没看完的货单。
顾昭衡也在。
她坐在另一侧,面前摊着几页陆家的商路帐。
听见脚步,两人同时抬头。
陆照庭先看见叶霄左肩裂开的衣袍。
随後,目光落到他怀里那只巴掌大小的黑木匣上。
「拿到了?」
叶霄将木匣放上桌面:「按契给了。」
顾昭衡看了一眼:「那就好。」
没有多问。
这东西究竟是什麽。
为什麽值得叶霄跟靖王世子打一场。
他们都不清楚。
只知道靖王府看得很重。
叶霄也一样。
「给你留的,吃吧。」陆照庭道。
桌上的饭菜还温着。
一盅高阶异兽肉汤压在瓷盖下面,盖子揭开,浓郁肉香随着白气一同升起。
叶霄坐下。
他确实饿了。
下午问武,随後又去了靖王府。
一路到现在,真正进肚子的东西一个没有。
黑木匣就放在手边。
陆照庭重新低头看自己的货单。
顾昭衡也翻过一页帐。
三个人各做各的。
也没人提下午那场问武。
街上已经说得够多了。
谁退了。
谁见了血。
世子最後那一剑怎麽破罡。
叶霄那一刀又停在什麽地方。
隔着院墙,偶尔还能听见远处有人提到「半寸」两个字。
叶霄喝了半碗汤。
高阶异兽肉熬出的热力落进腹中,很快散向四肢。
白日连续交手、随後一路奔波积下的饥饿感,也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又添了半碗饭。
陆照庭看完手里那张货单,随手压到一旁。
这才重新看向桌边的黑木匣:「就是这个?」
「嗯。」
「今晚看?」
叶霄夹起最後一块肉:「嗯。」
陆照庭笑了一声:「那你自己研究。」
顾昭衡头也没抬:「我还有两笔帐。」
陆照庭转头:「还没对完?」
「你们陆家的数对不上。」
「什麽叫我们陆家的数对不上?」
顾昭衡抬眼:「那你来?」
陆照庭看了她两息。
重新拿起货单:「算了。」
「你继续。」
叶霄吃完最後一口饭,拿起黑木匣:「我回东院。」
陆照庭摆手:「去吧。」
顿了一下,又道:「别又看到後半夜。」
叶霄已经转身:「看完就睡。」
陆照庭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显然没怎麽信。
顾昭衡低头翻过一页帐,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叶霄出了前厅。
沿着回廊回到东客院。
门关上。
前厅那点灯火与说话声,也一起隔在了外面。
屋里只留了一盏灯。
窗开着一线。
夜风从缝里钻进来,案角的灯焰轻轻偏了一下。
叶霄把黑木匣放到长案左侧。
又挪开茶具,铺上一层软布。
锵。
沉黑长刀出鞘,横在案上。
刀柄落在右手边,黑木匣在左。
两者之间。
隔着两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