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户回到皇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进御文库的地下掩体，看到天皇坐在一把旧藤椅上，手里攥着一份当天的战报。

战报上写着：

联军先头部队已抵达东京西郊十五公里处，正在逐步收紧包围圈。

天皇把战报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抬起头来看着木户。

“他们怎么说？”

木户站在他面前，微微低着头。

他斟酌了一会儿措辞，然后说：

“他们都认为——现在不是停战的时候。”

天皇没有说话。

他把战报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十五公里”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战报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掩体角落的一张旧书桌前。

书桌上摊着一张东京地图，上面用铅笔标着联军的位置和日军的防线。

西边的红圈已经连成了一条线，最近的一个离皇宫不到二十公里。

他伸出手指，在皇宫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慢慢往西移到那条红线上。

他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

“木户，”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说，东条英机他们是真的觉得能打赢吗？”

木户没有回答。

他知道东条英机不觉得能打赢。

东条英机知道打不赢了。但东条不打算认输。

东条英机打算把整个日本拖到最后，用一亿人的命来换一个体面的死法。

而他自己——天皇——被绑在这辆战车上，解不开绳索。

他想跳车，但绳子却是攥在东条英机手里。

天皇转过身来，看着木户。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暗流。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了两步，走到掩体的通风口下面。通风口很小，外面的风声灌进来，呼呼的，似乎还带着远处炮击的闷响。

他站在通风口下面，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铁栅栏。

铁栅栏外面的天空是灰黑色的，看不见星星，只有云层下面一层暗红色的火光。

“木户，”

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

“我小的时候，父皇带我去看阅兵。

那时候日本在我的印象当中还是比较穷的，军队也不像后来那样子。

但父皇跟我说了一句话——

‘日本的命运，要靠军队来保护。’

我记住了。

后来我即位，每次阅兵我都去。

每一次我都觉得，日本的军队越来越强，日本的命运越来越稳。

三十年了，我一直这么觉得。”

他停了一下。

风声灌进来，把他的声音削掉了一半。

“但现在我发现，那支军队不是我的。

那些人——东条、米内、参谋本部、军令部——他们嘴里喊着‘天皇陛下万岁’，手里攥着刀，但刀柄不在我手里。

我是被举着的人。

举着的人往哪边走，我就往哪边走。

我不能说话。

我一说话，他们就说‘陛下不了解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