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锅老汤,终于熬到了火候。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春游的下午,他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土,心里冒出那个念头。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能不能成。现在他知道了。
一粒种子,埋进土里,浇水,施肥,等它发芽。
然后一年,两年,三年。
它会长出来的。
不光长在地里,也长在人的饭碗里,长在人的心里。
他骑到泰丰楼门口,把车停好,解下后座上的帆布袋,推开后厨的门。
灶火已经升起来了,于得志正在案板前切肉,马红在灶前翻锅,马红蹲在墙角择菜。
见他进来,马红喊了声“师父”,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崔天阳系上围裙,走到灶台前,从马红手里接过炒勺。
他掂了掂,分量正好。
然后他把锅烧热,下油,下料,翻锅。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跟这三年里的每一个早晨,没什么两样。
…………
三天后,周老又来了泰丰楼。
这回他没坐车,是走着来的。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的灰布中山装,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干干净净的。
后头没跟秘书,也没带文件包,就他一个人。
手里拎着个网兜,兜里装着两瓶酒,一瓶汾酒,一瓶竹叶青,玻璃瓶身上贴着红纸标签,是旧式的包装,看着有些年头了。
崔天阳正在后厨里教马红做鱼香肉丝。
马红如今虽然独立上灶了,可调那碗荔枝味的芡汁还是毛手毛脚,糖和醋的比例总拿不准,不是甜了就是酸了。
崔天阳站在他旁边,看他往碗里加糖加醋,正要开口纠正,前厅的跑堂伙计掀开门帘探进头来:“崔师傅,周老来了,在大堂坐着呢。”
崔天阳把炒勺递给于得志,解了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走到前厅。
周老坐在靠窗的那张八仙桌旁边,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喝,正仰头看墙上挂着的那张奖状。
那是泰丰楼合营之后挂上去的,把崔天阳得过的几张奖状都裱在一个木框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周老看了一会儿,见崔天阳出来,收回目光,朝对面的凳子努了努下巴:“坐。”
崔天阳在他对面坐下。跑堂伙计又添了个茶杯,倒了茶,退了下去。
周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从网兜里把那两瓶酒拎出来,往桌上一搁。
“汾酒是给你的。竹叶青是给老易的。你舅爱喝这个,我记得。”周老说。
崔天阳道了谢,把酒收了。
周老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崔天阳,目光里有一种崔天阳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
不是欣赏,欣赏他见过太多次了。
不是赞许,赞许也是常见的。
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把什么掂量了很久,终于确定它够分量了,才肯拿出来的神情。
“崔小子,”周老开口了,声音不高,“你那个北平一号,部里开了一次专门会议。农业部、粮食部、供销总社,三家坐在一起,把推广方案定了。明年一万亩是打底的,后年要推到周边三个省。五年之内,整个华北平原都要种上你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