攒了四年的苦水,全冲了出来。
“殿下!逃人法太狠了啊!”
一个汉子跪着往前挪,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去年冬天,七个汉子实在活不下去,趁夜往南逃!
按鞑子的逃人法——一人逃,十户连坐!
七个人,卷进去七个甲!大半个村子都沾了边!
庄头把逃人抓回来三个,吊在村口,活剐了!
剩下的,把牵连的户主,一家一家拖出来砍!
十七颗人头,挂在老槐树上,挂了整整一冬!
血顺着树干往下淌,开春了,树根都是黑的!”
周老汉跪在旁边,浑身发抖。
“是啊殿下!逃人法就是逼咱们互相咬!
谁家男人想跑,邻里先得告发!
不告发,跟着一起死!
告发了,人救不回来,可至少……至少保下自家一条命……”
他说不下去,老泪纵横,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殿下!庄头天天搜粮,连种子都不留!冬天熬不过去,一个村冻饿死十几口!尸体扔沟里,没人敢收啊!”
“殿下!我闺女才十四,被鞑子兵拖走了!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殿下!去年大旱,庄头照样收七成!交不上,就拿人抵!我家二小子,被拉去卖了当奴才啊!”
哭声、喊声、诉苦声,混成一片。
雪地里跪了几十号人,哭得天昏地暗。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落进他们血糊糊的额头里。
周老汉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嗓子眼却堵得发不出声。
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
“求殿下北伐……收复辽东……别再丢下我们了……”
他身后的武将们,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周遇吉拳头攥得咯咯响,腮帮子咬得硬邦邦,眼里冒着火,刀都快按不住了。
姜瓖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里的火。
孙传庭指尖攥得发白,胡须都跟着抖。
松锦大败后,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明军打回宁远了。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等到这一天。
朱慈烺站在雪地里,听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指尖,越攥越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血,顺着指缝,一滴滴渗出来。
他盯着村口那棵老槐树。
树根下那片黑褐色的土。
那挂过十七颗人头的枝桠。
一人逃,十户连坐。
逼着汉人互相告发,互相咬。
把大明的子民,当牲口养,当奴才使。
他忽然想起太祖高皇帝当年的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从前读史,只觉得是古人的狠话。
今天站在这棵树下,他信了。
全信了。
这群畜生。
欠的债,该还了。
“够了。”
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有千斤重,瞬间压过了所有哭声。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抽泣着,望着他。
“你们受的苦,孤听清楚了。”
“这笔账,是大明的债。是朝廷没守住辽东,是孤来晚了。”
他扫过众人,一字一句:
“孤今天把话放这儿。从宁远开始,锦州、辽阳、沈阳,一座一座,孤全打下来。建奴欠你们的,孤连本带利,讨回来。”
“逃人法怎么对你们的,孤就怎么对他们。”
“血债,血偿。”
话落。
底下的百姓,全都愣住了。
从来没人跟他们说过这句话。
从来没人认过这个错。
从来没人说过——要替他们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