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回头浪(1 / 2)

娘接过灯,头一件事,拿围裙里子擦灯罩。

擦了两下,手停了停,又接着擦完。十二年没摸灯,手上一点没生。

林秋月举着哨,看呆了。

“这灯房是我爹守的。”娘说,“我从小在灶坑边拉风箱。那三下、两停的节奏,是我拉出来的。火要旺,末尾还得补一记。”

礁上没人接话。

许文静的潮簿停在半页。曹半海隔着黑水看得见灯,读不懂灯。满礁的人,能把话说全的,只有娘一个。

秦川站在灯房外,后背沁出一层白毛汗。

他自问算得快。这一步,他没算到。

娘打出的第一句灯语,不是求救。三长,尾音拐个弯,坠下去。灶坑边喊孩子回家吃饭,就是这个调。

许文静逐字译,声音发颤:“她说的是,回家。”

大船桅顶那粒火跳了一跳,回了一记长亮。

秦川盯着娘的侧脸。娘不是在求救,娘在下饵。她要把曹半海引进鬼哭口。

前世听老人讲古:某年腊月大潮,一条黑船折在鬼哭口,断桅在滩上插了三年,当了渡桥桩。老人每回讲完,都要咂一口酒:“那条船贪,装得太满。”

原来老人讲的,就是今夜。

拦不拦?秦川问了自己一句。

不拦。曹半海不进来,这盏灯就得亮到天亮,刀就在湾口候着;进来,回头浪替全村收账。

他退后半步,把灯房门口让了出来。

曹半海咬钩,比想的还快。

大船起锚进湾,他在船头吼了一嗓子,砍缆,满帆,追。他眼里就一件事:大船进湾是来收货的。货是他的,人也是他的,两船并一船,他就是这片湾的爷。

账房抱住他的腿:“大潮有回头浪!门里进不得,”

一脚,踹进舱底。“老子吃了二十年水皮饭,用你教?”

账房在舱底爬。他算了二十年账,头一回算不明白:灯对上了,货交了,怎么反倒往绝路上走?他冲舱板喊回头浪,喊到第三遍,没人听。

没人提醒曹半海,舱底那几百筐蛎壳石、湿海带,是全村连夜给他备下的压舱石。

周美玲趴在礁根:“上午骂一筐,漏一寸潮水。这会儿装一舱,沉一寸船。”

礁缝里,许文静插了炷香,就着灯火点着,翻潮簿报数:“香过半,潮头转。一炷香,鬼哭口关门。”

报完,她捏簿子的手在抖。

三页潮簿,她对了三遍,错的不会是潮。她怕的是自己数错香。差半炷香,门里就是两条船,两条船上是一礁的人。

秦川伸手,把她手背按稳。

“你算潮,我算人。潮不会错,人也不敢错。”

她把气咽匀,下一句报数,稳了。

潮簿是她一夜一夜记出来的。今夜才看明白,这小子手里另有一本簿,记的是人。

娘的灯语开始指路。光柱一长一短扫过水面:西水活,东水死。

大船贴着西水过门。掌舵的是那个戴斗笠的船娘,船帮擦着礁影,挤进湾内深水,抛锚,一气到底。

香烧剩一指宽,黑船的帆影扑到门口。

水道瘦了。

大潮过顶,潮水往回抽,滩嘴一根一根顶出水面。黑船吃水深,船底擦上滩,舵轮发死。水手跳下去撑篙,篙插进滩里,拔不出来。

曹半海头一回破了嗓:“加帆!全加上!”

帆加满,船越挣,陷得越死。上午他那两个手下在烂泥滩里怎么挣的,全村人都看过一遍。

潮转向的时候,海先静了。

静得滩上的人能听见礁缝滴水。

跟着,外海滚进一面水墙,顶着退水,撞进门里。

大船早收净帆,船头迎浪,骑了过去。

黑船横在门里。舱里几百筐蛎壳石齐齐滚向一舷,船身侧翻,鬼哭礁的礁牙一排排顶住船底。

龙骨断裂,一声,又一声。滩上有人数着,一共七声。

燃着的碎船板拖着一摊火油,顺退潮直漂灯房。

周美玲泡在礁根的水里,一鱼叉一鱼叉往外拨。眉梢燎了一绺,不退。

“想烧灯房?先问老娘的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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