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灯房挤满了人。
王阿婆把三条鱼篓倒扣在门槛上,坐了上去:“能借死人手的人,就能收活人命。印,得还。”
柱子攥着叉:“连夜摇去鹿屿港,掀了他的后院。”
陈望舟黑着脸,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
秦川只说一句:“三柜要的不是印,是灯房自己乱。谁乱,谁替他灭灯。”
满屋叉尖,齐齐停住。
他封了全湾的口:字条的事出不了这扇门,谁问,只答四个字,村里认赔。
散了人,他留下娘。
“爹教过你的写字规矩,一条一条,说给我听。”
娘打量他。这后生从不白开口,开口就是要命的事。
她一条条说:起笔藏锋;“同”字外框要方;末笔收锋,先顿,再挑。
“顿笔呢?”秦川问。
“写春联才顿笔。”娘说,“再就是,写不由心的话。”
新灯罩火头发白。娘把字条举到火侧,纸背浮出一层压痕。
“印留滩头,人走灯灭”,写了满满一纸,几十遍,头几遍抖,末几遍稳。
“练出来的。”娘说,“有人被逼着,练到手不抖为止。”
纸她也认得,灯房潮簿的格子纸,十二年前叫人抄走的。
她又指着“灭”字末笔。顿钩。
“爹写春联从不顿笔。顿笔是他递话,字外有话。”
秦川把纸换个角度,拿炭条顺着压痕轻擦。
角上,一行小字浮出来:十五,酉时,平潮。
没人说话。火头白白的。
娘想了一夜。天亮,她把秦川和陈望舟叫到灯房。
“三柜十二年船照沉,鬼哭口进不明白,他手里那个撬不开嘴的,就是我爹。”她说,“月中风声紧,他必须挪人。大水走不通,只剩鬼哭口,还得挑平潮,叫我爹自己领船。”
“十五酉时。”秦川接上,“你爹会叫人押着,从牙缝里过。”
娘攥着字条站起来:“别人去鹿屿港等三柜。咱们去鬼哭口,等爹。”
后山坟前,娘蹲了半晌,抓起一把坟土:“十二年的纸,烧给了一个活人。”
她不许人哭,只下一道令:十五晚上,灯语打三下两停,末一记往下坠。
“坠得越沉,家里越想他。”她说,“爹教灯语时自己讲的。”
秦川把账过了一遍:三柜缺的是娘的嘴、许文静的簿、这盏灯。一样没到手,才急着拿人换。急,就有破绽。
秦川定策,兵分三路。
明路,陈望舟照旧月中进港,重立字号,退咸鱼桶,把三柜的眼珠子全钉在鹿屿港。秦川只添一句:“你坐灯底下等他,就坐得越亮越好。”
陈望舟大笑:“找了十二年,头一回有人敢拿我的船当幌子使。”
暗路,秦川自己带许文静、柱子和六个船工,小艇伏进牙缝外头等平潮。
灯路,娘领灯上船。“灯不能只在灯房里亮。爹要从牙缝里过,头一眼得看见我手里的灯。”
滩头,交给周美玲。
十三,大潮把湾底抽干,鬼哭口的礁牙十年头一回整排出了水。
老辈人腿软,要烧香。
秦川一句话掐了:“鬼哭不是鬼,是潮过牙缝的风。潮位一到,风就变调,老辈人拿它当潮表使了几百年。”
许文静当场把“风调”记进簿子,边记边犯嘀咕:一个管账的,肚里装的潮水比她十二年还厚。
全村下滩赶海。娃娃捡青鳞、抠蛎子,柱子拿瓷碗白糖上供销社,换成桐油、麻绳、浮子。王阿婆捐三条鱼篓装麻绳,拄着叉守在篓边,谁伸手瞪谁。
立标。秦川赤脚下湿礁点桩,桩顶一水儿绑上那匹月白的确良,白布条一排排立在礁牙上。
点到第七根,他停了。这个桩位,前世水路和许文静十二年的潮簿对不上。
许文静在礁上,簿子抱得死紧:他要是犟,这标就立歪了。
秦川没犟。拴锤实测,锤子落底,簿子赢半尺。
他当众认账:“往后潮,听先生的。”
许文静攥紧簿子,半天憋出一句:“差的那半尺,记你账上。”
最大那颗礁牙的缝里,卡着一只铜钟,绿锈盖了满身,钟口錾着两个字:源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