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同舟(1 / 2)

大潮退到底,黑船的碎板铺满三里滩。的确良布捆摞成山,成箱瓷碗没人开,整桶白糖板结成坨,撬一块,甜得齁人。娃娃们在泥洼里捡大青鳞,回头浪拍晕的,一捡一个准。王阿婆占了三条鱼篓,叉横在篓口,谁伸手她瞪谁。

柱子扛着半扇舱门来回三趟,说猪圈换完顶,再搭个棚。周美玲问棚里养啥。

“养你这话多的。”

石头蹲在账房边上磨鱼叉。磨一下,瞄一眼。账房往那边挪半寸,他再磨一下。

秦川不进人堆。他守着账房,眼睛钉着湾外那条越摇越近的舢板。这个人,前世没听过,这一世的账上也没这一页。重活一回,他算潮、算人、算曹半海,步步都准,偏偏这一步是空白。空白的意思是,湾外的事,他一样不占先。

趁乱,他从货堆里挑出三样东西搁在礁根:一瓶獾子油,一截红头绳,一匹月白的确良。谁也没看见。用不用得上,他赌了一把。

舢板没拢岸,来人跳进齐膝深的水里自己拖船。五十上下,粗布褂子。秦川只看他的手,虎口全是摇橹磨出的茧。不像坐大船的东家,倒像把大船当舢板摇的人。

满滩攥着鱼叉围上来。来人不看人,不看玉印,先望灯房,喉咙滚了半天,吐出一句:

“火头,是白的。”

火头白不白,只有守过这盏灯的人懂。船娘天不亮回大船备船去了,滩上没人认得他。

船板上的账房看清那张脸,嗓子劈了:“海上那位!雇我寻印的就是他!”

叉尖齐齐压下来。来人不辩不躲,只对秦川说:“后生,滩上的账你管。你问,我答。”

秦川问:“灯语三下两停,什么讲究?”

“喊人回家。末一记要往下坠。”

滩上没人动。这句,昨夜娘打出来,一字不差。

“去年腊月廿三你进港,住的王家客栈?”

“我睡船。十二年没进过一回客栈。”

“印上几个字?”

“‘同’‘舟’两个字。我家那半枚,是‘舟’。”

话音没落,大船放下的小艇飞划回来。船娘跳上滩,一揖到底:“东家!说了等我们放小艇,”

账房当场瘫了。他从没见过正主的脸,中人只提过一句“东家等这印等了十二年”,他一直当雇主就是腊月进港那位。算了二十年账,头一回明白:自己也是货。满滩这才咂摸过来,真三柜,从头到尾没人见过脸。

曹半海在泥里听着,把脸埋了下去。

来人只问掌灯的。

礁根那三样正好派上用场。许文静解下红头绳给娘束发,周美玲拧开獾子油,挖一坨,给娘擦手上十二年的茧裂。娘由着她们摆弄,眼睛一直看着滩上那个人。

娘走下滩,隔三步站定,只问一句:

“那年你出海,我往你袄夹层缝了什么?”

来人嗓子哑透:“一团灯花棉。你说,带着火头最旺的棉,人就跟灯一样,灭不了。”

娘背过身,肩膀抖。十二年头一回,她叫出那个名字:“陈望舟。”又朝灯房那头努嘴,“喏,你闺女,替你家焐了十二年印。”

陈望舟看清林秋月的眉眼,一个海上不跪天不跪海的人,双膝砸进滩泥。当年老灯头怕仇家斩草除根,把外孙女改了林姓。

林秋月那声“爹”卡在喉咙里出不来。秦川站到她身侧:“叫不出口就先欠着,往后慢慢叫。”

陈望舟不接印,先把油布包捧给娘,半枚玉印,底下压着一张新舱单,收货人一栏空着半行,和十二年里每一张一样。两个半印在娘手里合上,严丝合缝,拼出“同舟”二字。他把合印按进空了十二年的收货人栏,提笔在印旁添一个字:

“家。”

娘把印攥进手心,攥出汗来。这印分了十二年,今夜头一回睡在一只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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