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半尺(1 / 2)

十五日清晨,北风横着刮过鬼哭口。

灶膛里塞着干松塔,火舌贴着黑铁锅沿烧。秦川守着锅,翻滚的红糖姜汤起了厚沫,辛辣味冲到屋顶。

三个粗陶海碗摆在灶台上。

周美玲搬着小板凳坐到秦川旁边,手里攥着两条泡过鱼胶的麻布护腕。她抓住秦川的左腕,一圈圈往紧里缠,最后扯过红头绳打了个死结。

“海底下石头滑,别蹭掉皮。”周美玲手劲不小,捏得秦川腕骨嘎巴响,“红绳是我娘在关帝庙求的,保命,不保发财。”

秦川收了收手指:“压着血脉了。”

“活人才有血脉。”周美玲把他的右腕也拽过来,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死人不管这个。”

门帘被掀开,许文静带着咸腥风进来。她眼底有两圈青黑,手里拿着烘干的硬皮纸,进门就把纸拍在灶台边,避开碗里的糖水。

“重新算了三遍,流速每刻走八十丈,七根桩,差一寸船底都得刮底。你死在水里不要紧,别把我十二年的簿子弄丢了。”

“丢不了,抄本在灯房供着。”秦川舀了勺姜汤,倒进许文静的碗里。

林秋月最后进门。她没出声,把手伸进粗布围裙的暗兜,取出那枚已经磨圆的旧石印。石头被她捂得温热。

她没看秦川,伸手拉开他胸前的褡裢暗袋,把石印塞进去。掌心擦过秦川胸口,停了半拍。

“磨平了,不硌肉。”林秋月退开两步,端起自己的碗,小口喝着辣汤,“我等着听响动。”

曹半海缩在门后的柴火堆旁,捧着一只缺了边的瓷碗,喝得满脑门是汗。他被秦川看了一眼,脚下一滑,跪到了地上。

“川哥,我都招了。那个拿左手打算盘的叫陆长生,十二年前跟老掌柜学出师的。这杂种耳朵聋,听不见响,全凭看嘴唇说话。灯房有几个死角,水下哪块礁石头朝上,他比神仙还清。”

秦川拿铲子拨了拨柴火:“你呢?”

“我当饵。”曹半海咬着牙说,“三柜认我的船。我下午撑个破筏子在滩头迎他,他以为暗桩没废,肯定会顺着老口子进来。”

未时三刻,鹿屿港外起了大雾。

陈望舟的大黑头船挂着新白帆,船头吊着两面铜锣。柱子抡圆胳膊敲,声音传出老远。船舷上挂着几只咸鱼桶,桶口都封了红纸条。

港口聚了一大片闲汉。三柜鱼行的大门关着,角门里探出几个拿短刀的青皮打手,顺着石阶往外看。

“老子陈望舟,来退桶还印!”陈望舟光着膀子站在船首,巴掌拍着铁皮印箱,“十二年前借了三柜一口气,今儿连本带利,当着满港乡亲的面,原样抬进他后院!”

铜锣一声接一声。鱼行后院的狗叫个不停,后巷里几个穿长衫的眼线撩起袍角,往城里跑去报信。

滩头的风也起来了。

秦川把一柄尺半长的双管短火枪放进周美玲手里,又递过去一只铜哨。

“退路封死,泥坑里埋了滚钩和火油。”秦川说,“看见生面孔靠岸,别问话,先放倒。”

周美玲单手提起三股钢叉,把短枪别进腰带:“人在,灯房的门槛就在。谁跨进来,老娘拿叉子给他通通肠子。”

酉时整,潮水打着旋往牙缝里灌。

秦川、柱子和许文静下了水。六个老水手划着闷头小艇,两边裹满拆下来的湿麻袋。木桨入水,没发出多少声音。

小艇顺着上午立好的白布条木桩,贴着礁石阴影滑进鬼哭口最窄的一线天。两边黑礁石直插上去,水面压成墨绿色,风声挤在石缝里,听着一阵阵发闷。

酉时一刻,外海浪头翻滚。

娘独自站在一条小舢板上,手里提着那盏罩白玻璃的旧马灯。船在浪尖上起落,她站得很稳,手指拉动遮光板。

啪,啪,啪。

停两停。

最后一下,灯光往下落,沉进船板的阴影里。

黑夜里传来撞水声。一艘通体黑漆的平底快船破开白浪,挂着单桅黑帆,顺着暗流冲向牙缝。

船头站着个精瘦男人。青布袍子扎在裤腰里,左手捏着一串油光发亮的木算盘。

陆长生没走正中的主水道。他把船舵往左压,快船拐进了贴着峭壁的窄沟。

许文静趴在小艇舷边,屏住呼吸。

那是潮簿上用朱砂标出的绝命沟,底下全是暗笋礁。

陆长生手里的算盘珠子转得飞快。这是老爹当年亲手教他的本事,算准暗流的位置,就能从底下绕过去,甩开外面的眼线。黑船借着风,越冲越快。

水底传来一声钝响。

木头在石头上刮过,声音顺着水传上来。黑船前冲的势头被截住,船身朝右边横甩,龙骨卡在暗礁上。

陆长生没站稳,摔倒在甲板上,算盘滚出去三丈远。

陆长生趴着盯住那片礁水。按照十二年前老掌柜教他的口诀,这条沟在这个时辰有三尺七寸深,平底船吃水三尺二寸,船底刚好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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