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石阶前回荡,白烟散开。
两个冲在前面的汉子胸口全是铁砂,倒进泥浆里。
剩下三个人转身就往鸟船爬。
后面的石墙上落下两张大眼渔网。网里裹着生石灰和浓碱水,沾水就发热,三个人被一齐扣在下面。
林秋月握着削尖的硬木撑篙,从石墙后走出来。她抬起撑篙,朝网里扭动的人影捅了三下。
周美玲提着三股钢叉下了台阶,叉尖拖过石头,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走到最后一个还在喘气的打手面前,用叉尖顶住那人的下巴:“三柜人呢?”
“在……在外海快划子上……马上……马上进礁……”那人满脸石灰,在地上打滚。
周美玲没等他说完,调转钢叉,用木柄把人砸晕。
海面上传来摇橹声。
一条小艇穿过水汽,贴着沙滩浅水滑了过来。
柱子第一个跳进齐腰深的水里,把缆绳套到岸边的生铁桩上。
林秋月丢下木撑篙,朝前跑了两步,脚陷进烂泥。
秦川背着林守山从船上跳下来,水花溅到裤脚。他把老人轻轻放在干燥的石阶上,抬手擦掉老人额头上的干血。
林秋月跪在泥地里。两只手停在半空,想摸老人的脸,又不敢碰。她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眼泪落在林守山的棉袄上。
十二年过去,眼前的老人头发全白,皮包着骨头,身子干瘦得厉害。
秦川站在旁边,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看着林秋月发抖的肩膀,走过去,单手把她拉进怀里,用没沾血的里袄裹住她。
林秋月把脸埋在秦川胸口,眼泪浸透了他的内衫。
“活着带回来了。”秦川按住她后脑勺,嘴唇碰了碰她的发梢,声音不高,“账也该清了。”
柱子和老水手把那口铁皮箱抬上石阶,砸在泥地里。
周美玲拿来一把平头铁起子,咬着牙插进沥青封住的缝里,往下一撬。
咔哒一声。
箱盖开了。
里面先是一层厚油纸。油纸剥开,底下摆着三本硬壳红账簿。封皮上盖着老海关和十二年前老船帮的朱砂大印。
账簿下面码着两层金条,全是五十两一锭的老金。边角放着六封红纸包好的鹰洋银元。
周美玲吸了口气,手里的钢叉差点掉下去:“我的娘哎……三柜这狗日的,当年把全港散户的入股钱全卷这儿了。”
秦川看了一眼金银,抬手把箱盖合上。
“把账簿收好,这是扒三柜皮的刀。钱抬进灯房。”
海风停了。
周围没有一点动静。
丑时三刻到了。
海水没有照平常那样慢慢退去,水面朝外海快速退缩,像海湾底下突然开了个大口子。
水声传遍了整个海湾。
半柱香不到,平潮引发的十二年极退大落水来了。原本有水的鬼哭口海湾露出三里多黑礁石,深沟和海眼全露在外面。
淤泥洼地里到处是跳动的白光。
柱子揉了揉眼睛,指着泥坑喊:“川哥!你看那坑里!”
退水太快,深海里的硬货没来得及游走,全留在石缝和烂泥里。
巴掌宽的老海参在泥坑里挤成一团;几条二十多斤的大红斑卡在浅石洼里拍尾巴;更深的海沟石缝边,几只青壳带彩斑的深海锦绣大龙虾抱着螯足,在泥地里乱爬。
平时拿命也摸不到的海货,这会儿全露在滩上。
周美玲眼睛亮了,抓起旁边两个大咸鱼桶,抬脚就要往下冲。
“等等。”
石阶上传来一声沙哑的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刚醒过来的林守山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扣住秦川的腕骨。老人盯着海沟最深处。
海水退干后,那里露出一座被海蛎壳包满的黑色古庙,只剩半截残檐。
林守山喘得像旧风箱,手指抖个不停:
“别……别过去……那底下……压着的不是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