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划子打了个横,船尾往下沉,顺着漏斗似的水涡打转。
两边的黑石壁直直立着,潮水被困在这处死穴里,拧成一股粗流。外圈水势太急,小艇贴过去,船底撑不了几下就会被水流撞碎。
许文静一手掐着铜壳怀表,一手抓住船舷,指甲卡进木缝里:“平潮死水还剩一百八十息。水流一倒换,底下全是搅刀。”
秦川没有回答。他把腰间的粗鱼胶麻绳抽紧,在胯骨上打了个滑扣,绳头丢给柱子,嘴里咬住剔骨短刀。
“扯三下是收,扯两下放绳,拉不动就别管我。”
说完,秦川蹬住船板边缘,扎进墨绿色的水里。
水底黑得看不见东西,冷水直往耳朵里钻。水流力气很大,拽着他的腿往深坑里拖。秦川没有硬顶,顺着记忆摸到峭壁边的一道死水槽。
他在鬼哭口摸了三十年海货,记得这块黑石礁底下有个凹槽。中心水流进不来,平时专门藏些死鱼烂虾。
秦川贴着长满藤壶的石壁往前挪,手掌很快被磨破。靠着岩壁的凹处避开水流,他贴到了快划子底下。
船底撞在暗礁顶上,木头断裂的声音从水里传来。
秦川浮出水面,右手抓住划子翘起的侧舷,腰上使劲,翻到倾斜的甲板上。
水已经漫过甲板半尺。
林守山仰面躺在龙骨旁,身上的牛筋绳泡了水,勒进皮肉,发黑发硬。老人嘴唇发青,眼皮耷拉着,呼吸很轻。
秦川吐掉嘴里的刀,按住林守山的胸口,挥刀去割绳子。
湿牛筋很难割,刀口划了两下才断。绳子裂开的同时,快划子中间的隔舱板啪地折了,整条船朝水涡中间栽去。
秦川没往旁边看,揪住林守山的后领,把老人瘦小的身子甩到左肩上。随后右腿蹬住下沉的船梆,借着那一下反弹,带着林守山跌进外圈水线。
水涡中间冒出一片白沫。
快划子的前舱被水吞了进去,龙骨断裂的声音闷闷传来。
破船断开的底舱里,一口狭长的木匣被水压挤了出来。木匣外面裹着黑色沥青,沉在水里往下掉。
秦川浮出水面,换了口气,伸手摸到腰后的四爪生铁滚钩。他顺着下沉的黑影甩出去。
铁钩挂住沥青箱的铜拉环,绳子一下绷直。
秦川抓住麻绳,连扯三下。
小艇上的柱子和两个老水手闷声发力,四只脚抵住船底肋木,一起摇动绞盘。浸过猪油的粗麻绳在绞盘上吱吱响,顶着回旋的水流,把秦川和林守山,还有水下那口沉箱,一点点拖出水涡边缘。
几只粗糙的大手从船边伸下来,先把林守山拉上去,又抓住秦川的胳膊,把他拽过船舷。
秦川仰面躺在湿麻袋上,胸口烧得厉害,吐出两口咸苦的海水。
许文静扑到林守山身边,扒开老人的衣领。
林守山右手蜷着,食指少了一截,后颈右边有块指甲盖大小的黑痣。
秦川伸手摸了摸老人的脖子。皮肉冰凉,那根青筋还在跳。
“活着。”秦川坐起来,抹掉脸上的海水,“老掌柜命硬。”
柱子擦了把汗,指着远处的天空:“川哥,港口那边……”
鹿屿港上空的三道红光散了,只剩几股黑烟。接着又传来两声闷响,像雷声一样。那是闭门屋里的大药包炸了。
许文静把怀表塞回棉袄,看着烟火升起的方向:“不是陈望舟输了。陈望舟要是顶不住,放的是黄烟。这是把三柜后院的火药库和账房一起给点了。”
秦川拧了拧袖子上的水:“三柜前路断了,后路也让陈望舟抄了,他唯一能抓的本钱,就是滩头灯房。他要跑路,必须走鬼哭口的老航线,灯房里有他当年的保命图。”
小艇上的几个水手互相看了看,把木桨抓得更紧。
滩头灯房外,石阶被浪头一下下拍着。
两条没有挂帆的破底鸟船借着退潮前的水势,冲上泥滩。船头撞在石头上,发出脆响。七八个穿黑布短褂的汉子翻过船舷,手里提着短把鬼头刀和鸟铳,乱哄哄地踩上石阶。
走在最前面的青皮脸上有道长刀疤,手里提着皮盾,压着声音催促:“快!姓陈的杂种把港口围了,三爷的快船一刻钟后到外口。把灯房里的老娘们抓了当肉票,拿了航海图就走!”
石阶上方黑洞洞的,门板虚掩,里面连灯油味都没有。
刀疤脸刚踩上第三级台阶,脚踝就被一根细铁丝挂住。
噗的一声。
泥坑里埋着的三排滚钩弹起,倒钩穿过布鞋,扎进了他的脚背。
刀疤脸还没叫出声,台阶旁的石缝里倒下一罐废机油和火水。滚烫的油水淋了他满脸。
火星从上面落下来。
轰的一声,青皮变成了一个火团,惨叫着滚下沙滩。
后面的打手往后退,手里的鸟铳朝门板胡乱放了一枪。铁砂打在厚木板上,留下大片白点。
门帘被掀开。
周美玲单膝跪在门槛里,双手端着双管短火枪。她身子没怎么动,对准挤在前面的两个打手扣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