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港里只当头船在南洋遭了海难,连块下脚的坟地都没混上。今天,坟找着了。
锚缆上的砍痕也露了出来,利器剁的。
头船不是海难。是被人堵在舱里凿沉的。
秦川扶住他。
“三十年前欠港里的,连本带利,往后我来收。”
陈望舟听完,一屁股坐进泥里。
他祖父咽气前,攥着半枚铜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船沉银失,定是船伙计做了黑手。陈家记恨了老船帮整整三十年。
如今砍痕在此,暗账在此。头船的弟兄,一个冤魂都没落下。
他爬起来,冲铁锚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改口。
“对半分的话作废。当年压舱银里,有头船伙计一人一份的份子。这港里三百多户,家家都是债主,该多分。”
秦川没接话,只把分银那页折了个角。
照暗账末页的怪码——“灶下三砖起二尺”。
秦川带人撬开三柜老屋的灶底,起出一只坛子。现大洋一坛,金条一包。
三柜三十年没敢花一根毛的脏钱,当众入公账,大头折给死难弟兄的家眷。
周美玲在暗账里翻到一行小字:某年某月,南线,灭口,一笔。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把卷起的页角抚平。
“我男人的账,往后我自己一笔一笔讨。”
说完接着登记,笔都没停。
俘虏队押过滩涂。过江龙看见那条链、那杆锚,笑得直不起腰。
“我大哥就死在这湾里。绞了半辈子,连块船板都没绞上来。白灯笼我给他挂了十二年,今天你们连他的坟都替他找齐了。”
笑完又阴下来。
“银子泡了三十年,早就不姓你们的姓。南边有人,比你们先知道它在这儿。”
秦川头也不回。
“许文静,记账。南边的账,一起记。”
许文静笔尖一顿,落了一行。
夜里,火堆边摊开章程。
不潜海眼,不硬捞。三日后大潮,空油桶封口扎成浮筒,借涨潮的浮力,把同源号整船从深槽里挪进拦门沙浅滩。落潮掏舱起银,一天能挪二十丈。
许文静拨完最后一颗算珠。
“不冒险,不折人。就是慢,急不来。”
林秋月把册子交上来。广源号上起出九十九颗老船钉,颗颗能用,正赶上满仓号龙骨合拢。
第九十九颗,她多擦了一遍,才入册。
秦川补一条。
“挪船那天,新船压旧账,一起办。”
又把林秋月叫到火堆边。
“头船的锣,得林家的手来敲。”
铜锣擦净了。锣心錾着老船帮的记号,锣身一道旧豁口。
滩头立起锣架。秦川把锣槌塞进林秋月手里,手掌覆着她手背,一齐抡下去。
三声锣,滚过老铁锚湾。
“老规矩,锣响船齐!头船的弟兄,回家吃饭了!”
第三声尾音还没散尽,湾口黑处飘起一星灯火。
一段苍老沙哑的船工号子,顺着水皮荡了过来。
全滩的人,汗毛根根竖起来。
一条快散架的小舢板摇出湾口。橹是断的,拿麻绳绑着。摇橹的是个佝偻老人,蓑衣烂得只剩骨架。
他不靠岸,先冲同源号铁锚的方向磕了个头,才开口。嗓子哑得漏风。
“锣响船齐。老大叫我,我回来交账。”
全滩没人敢出声。
他又补了一句,把所有人钉在原地。
“三柜下了七回绞,我割了他七回缆。链子太粗,割不动。钩,是我替老大看了三十年。”
林守山拐棍当啷脱手,踉跄两步。
“六叔?!头船的火头六叔……你不是三十年前就,”
老人摆摆手,不让他说完。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裹了三十年的小包,分量压手。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湾口,压低嗓子。
“先别绞链。那天夜里堵湾的,是两条船。”
“另一条船的旗,黑底白锚。我记了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