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压低了些。
六叔把油布包搁在膝上解绳扣。死扣,解得慢。柱子伸手要帮,被胳膊肘顶了回去。
“这扣,得我自己解。”
油布揭开,里头还有一层布。布再开,掌心躺着半枚铜牌。铜色发乌,断口毛糙,錾着半个“源”字。
林守山拄拐凑近,嗓子哑了。
“同源号的船牌。一分为二,船上一半,岸上一半。起货对牌,缺一半,货不出港。”
六叔点头。
“老大开船前,把船上这半塞给我,叫火头先上岸备饭,牌捎给账房,备秤备人。”
他顿了顿。
“饭得了,船没回来。这牌,我揣了三十年。”
秦川转身:“许文静,起坛那晚坛底压着半枚铜牌,混在杂物里入了公账。去取。”
许文静取来。两个半枚往火光底下一凑,茬口严丝合缝,“源”字合成一个整字。
六叔盯着看了半晌,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账,交了。牌没送出去,我就守着湾,守到锣响。”
柱子憋不住:“六叔,那晚上你到底瞧见啥了?”
“饭得了,我去湾口接船,天黑透了。湾口堵着两条船。里头一条匪船,跳帮,砍缆,凿底。外头远远吊着一条,不进湾,也不走,就看。我把灯笼掐了,攥着把菜刀蹲进礁石后头,蹲了一夜。”
“天亮,湾里就剩半截桅杆。”
“外头那条,挂什么旗?”秦川问。
“黑底,白锚。”
火堆没人添柴,也没人说话。
后半夜散了火,林守山没回屋。天蒙蒙亮,他从家里抱出一本油布裹的旧簿子,一页页翻,翻到中间,手停住了。
“黑底白锚。锚爷。”
簿子摊开,页边一行小字,他爹的笔迹:黑锚过境,货人两空,绕。
“跑南洋线的都认得这旗,专劫压舱银。三十年前忽然绝了迹,线上传他发了大财,收山了。”
林守山合上簿子。
“发的是谁的财,今天对上号了。”
天大亮,许文静把三柜的暗账摊在船板上,算盘拨了一路。
“‘南线,灭口’,头一笔,沉船次年。往后年年一笔,三十年没断,数目一样。”
她把算盘一推。
“主谋不交保护钱。年年交钱的,是被捏住的人。三柜不是主谋,是帮凶,也是肉票。”
六叔补一句:“年年开春,湾外有条钓船,三柜摇小船出去碰头,回来就病一场。他七回下绞不为发钱,为毁船,船拆了沉外海,砍痕没了,把柄也就没了。”
“所以你割缆。”秦川说。
“割了他七回。”
秦川没接话。三柜的账清了,这条账才起头。他冲滩尾抬了抬下巴:“提过江龙。”
俘虏押上滩头。秦川走到过江龙跟前,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