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旧账压舱(2 / 2)

“黑底白锚,见过没有?”

过江龙咧嘴:“海上的旗比云多,谁记得清。”

秦川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柱子,口粮减半。南边的客人金贵,饿瘦了,送过去人家嫌。”

走出两步,身后的人坐直了。

“……你们真惹上锚爷了?”

“你大哥给他跑过腿。”

过江龙不咧嘴了。跑江湖三十年,他头一回见着这么记账的,匪的账、死的账、南边的账,一笔不落。跟这种人作对前,得先掂掂自己值几条船。

“我大哥当年给锚爷看水递话,堵湾那夜,刀是他带的。干完,南边递出话来,说跑腿的嘴不牢。我大哥连夜带弟兄下了海,才捡回这条命,一头扎进这湾里绞了半辈子,想抢在锚爷前头把银子起走。”

“锚爷还活着?”

“死不了。人在南边,开着最大的埠头,黑白两道都吃。”过江龙往南努了努下巴,“这批银子在他账上挂了三十年,烂账。银子在这儿,他比你们先晓得。港里,说不定早就有他的人。”

秦川站起来,冲许文静那边说:“记账。锚爷,单开一页。”

六叔从袖里又摸出个油纸卷,一层层打开,半截断刀,刀身锈成泥色,木柄还硬,柄上烙着一个字。

桑。

“锚缆砍口里崩断的。我退大潮凫下去抠出来的,攥了三十年,今儿才认下仇家的姓。”

陈望舟伸手接过断刀,翻过来认那个字,人就蹲下去了。

蹲了半天,他开口,嗓子发干:“陈家跟桑家换过帖,我祖父管桑老爷子叫贤弟。桑家船行在外海,后来举家迁去南边,改做南货。迁走那年,就是沉船次年。”

又补了一句:“前年桑家还往我家捎燕窝,我祖父吃了,夸南边的货道地。”

没人接话。那燕窝是什么钱买的,全滩的人这会儿都会算了。

陈望舟把断刀还回去,手在裤腿上擦了两把。擦的不是泥。

他头一回服了:陈家三代没摸着的仇家,秦川一天一夜钉出了姓。

日头偏西,周美玲把暗账“南线”那页抽出来,翻到背面,凑着火烤。纸背看着是空的,烤了半晌,浮出字来。

米汤写的。一串人名,一个埠头名。

头一个名字她看了很久。她男人的。当年丢船,账房派三个后生下南边接头讨账,两个回来,说她男人收完最后一封信就没了影。港里传他卷了年例钱,她没辩过,辩了也没人听。

末尾还有三个小字:等风。

信是寄给账房的。三柜收着,压了三十年。

周美玲把埠头名抄进自己的小本子,把那页纸折好放回账里,页角抚平。

“我讨账,讨到南边去。”

“满仓号合拢,头一趟跑南线。”秦川说,“给你留位子。”

挪船前一日,满仓号龙骨合拢。九十九颗老船钉,林秋月一颗颗擦过,按次序摆在木匣里。

秦川拿起头一颗,对准墨线,三锤定钉。又从滩上捡的那捧银元里挑出一枚,塞进龙骨底下的缝。

“旧账压舱,新船起航。”

递到第九十九颗,林秋月伸手替他扶住钉帽。锤落,钉稳。她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擦完又觉得多余。

大潮那日,浮筒是空油桶扎的,二十个一排下了水,十条船的缆全挂上同源号。许文静立在小船上,算盘搁在膝上报数:“水深两丈一。涨一寸,紧半分缆。”周美玲掌舵,虎口缠了三道布条,谁伸手她躲谁。

潮水一寸寸顶。柱子领号子,十条船一齐吃劲,泥底下传上来一声响。

同源号的船头,离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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