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婉仪非常不情愿地点头。

“你们看起来像姐妹。”

“真的？”

太太眼睛瞬间亮了，刚才被叶诚揭穿身份的那点儿不满，迅速被另一个更加重要的事情挤到旁边。

她甚至往沈清寒那边挪了一步，试图让这位很有眼光的新同学看得更加清楚。

“太太也这么觉得，小寒寒就是长得太快，小时候抱着还只有一点点，现在站在旁边，都快……”

“前面空了。”沈清寒道。

杜婉仪立刻转头。

负责发东西的学生正看着她，手里提起一只袋子，十分礼貌地伸出另一只手。

“领取券给我一下。”

太太摸了摸口袋。

左边，没有。

右边，同样没有。

刚才替沈清寒领东西时，那张券就已经被收走了，她现在能拿出来的，只有手机和一张买冰淇淋留下的小票。

杜婉仪看了一眼小票，又看了一眼对方伸出来的手，终究没有进行这种过于激烈的尝试。

“家长能不能也领一个？”

“抱歉，礼包是按新生人数准备的，需要凭券领。”

太太目光落到袋口露出来的饼干盒上，想了想，又问：“那家长现在报名来读书，还来得及吗？”

工作人员：“啊？”

叶诚：“……”

为了这盒饼干，太太居然已经开始考虑重读高中，知识改变命运在她这里，大概还附带一个改变下午茶的效果。

“阿姨，这个得参加考试。”

“考什么？”

“语文数学这些。”

“有没有不考数学的？”

“不考数学，可能会影响你之后计算每天能领几盒。”

杜婉仪转头瞪他。

叶诚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旁边的沈清寒则抬起手，将那张差点被风吹走的校园介绍按回桌角。

“她那份可以换成习题册。”

“不要！”

杜婉仪拒绝得非常坚决，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仿佛再站近一点儿，桌子后面就会有人掏出一张数学卷子，让她原地写完才能走。

发东西的学生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指向旁边装着纪念品的箱子。

“家长可以拿这个，扇子和书签都可以。”

“也是送的？”

“对。”

杜婉仪看向箱子。

里面的扇子印着校园风景，书签则做成了几栋教学楼的形状，确实比一张卷子讨人喜欢得多。

太太略作权衡，很快伸出手，拿了一把扇子和一枚书签，最后还不死心地往新生布袋里面看了一眼。

工作人员微笑。

太太也微笑。

两个人对视片刻，杜婉仪终于遗憾地转过身，带着自己刚刚领取的纪念品离开队伍。

“走，小诚诚，太太看看你。”

叶诚跟着往旁边让开，免得挡住后面的人，沈清寒也一同走到树下。

太太上下打量叶诚，伸手比了比身高，发现已经不用再低头看他说话，脸上那点儿没领到饼干的遗憾终于淡了些。

“长这么快，现在和豆豆差不多高了。”

“叔叔今天没过来？”

“忙呢，本来上午都说好一起送小寒寒，后来又接到电话，太太就先过来了。”

杜婉仪说完，又拿扇子给自己扇了两下，动作非常自然，已经彻底接受了这个替代品。

“你们两个又一个班，正好，平时可以一起吃饭。”

叶诚看向沈清寒：“董事长方便的话，我肯定没问题。”

少女没有回应这个绕了一圈的客气话，只问：“今晚吃不吃？”

“吃。”

“六点。”

“好。”

杜婉仪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发现自己才刚提出一个建议，这两个人已经把时间都定了，完全没有给太太留下继续发挥的空间。

“那我呢？”

“你要留下？”沈清寒看她。

“我可以尝尝学校的饭菜好不好吃，顺便替你们检查一下。”

“豆豆刚才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找太太什么事？”

“你自己看手机。”

杜婉仪拿出来，才发现沈明确实发了消息，除了问她东西送到没有，还说事情已经忙完，准备等她回去一起吃饭。

后面跟着一道菜的名字。

太太认真看了两秒，将手机收回去。

“那你们自己吃，等有时间太太再过来检查。”

叶诚忍住笑：“阿姨慢走。”

杜婉仪答应一声，转身之前又往女儿提着的袋子里瞄了一眼，似乎还准备说什么。

沈清寒看着她。

“家里没有？”

“家里的是买的。”

“这里的要考试。”

杜婉仪：“……”

太太终于彻底放弃，摇着那把新扇子，带着书签往校门方向走去，经过发礼包的桌子时还特意看了一眼。

叶诚看着她走远，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清寒把布袋的提手整理好，转过头：“很好笑？”

“有一点。”

“你刚才应该陪她考。”

“我已经领过了，缺乏继续深造的动力。”

少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提着袋子走向宿舍楼，临走前只重复了一遍六点。

叶诚抬了抬手，表示自己记住了。

周程这才从旁边走过来，神情已经与刚出宿舍时有了明显区别。

他先看向离开的沈清寒，又回头看叶诚，憋了半天，终于问：“你说给你准备吃的那个同学，就是她？”

“嗯。”

“你们很熟？”

“以前认识。”

周程点点头，没继续追问，只低头重新看起地图，可眼睛落到地图上以后，过了一会儿都没翻到下一面。

刚才在报到处，他其实就见过沈清寒。

她和老师说话很简洁，交材料，确认安排，问清宿舍位置，办完便走，旁边有人想找个话题多说几句，最后也只得到必要的回答。

看不出不礼貌，就是很难将话继续接下去。

可刚才她站在叶诚旁边，明明还是那副表情，两个人的话却能一句接着一句，根本没有谁专门绞尽脑汁地找下一个话题。

周程又看了看叶诚。

“怎么了？”叶诚问。

“没事，食堂往哪边？”

“你把地图转过来。”

周程低头，终于发现自己一直把北边对着南边。

“……”

……

傍晚六点，叶诚到了食堂门口。

沈清寒已经在那儿，手里没有再提多余的袋子，看见他便往里面走，两人各自选了窗口，打过饭，在靠边的位置坐下。

食堂里大部分都是新生，说话声连成一片，隔两张桌子便有人拿出刚领到的时间表，对照明天的安排。

叶诚把汤碗放稳，顺手将挡在桌沿的一张宣传纸挪开，沈清寒的餐盘便正好落在空出来的位置。

“宿舍怎么样？”他问。

“还行。”

“几个人？”

“四个，你呢？”

“一样，有个兄弟刚学会套被套，已经给家里发了照片，估计今晚要在亲戚群里小范围出名。”

沈清寒夹起一口菜，听他说完，才问：“你教的？”

“顺手。”

“那他下次还找你。”

“问题不大，反正被套不用每天换，主要看他家里什么时候停止表扬，别为了多发两张照片，又拆开重套。”

对面的少女抬眼看了看他，随后低头继续吃饭。

这顿饭吃得很平常，没人专门把中间缺席的几年拿出来逐项询问，叶诚也没有为了让对话显得热闹，替自己编造许多没发生过的经历。

他问起以前一起逛过的那家书店，沈清寒说后来又去过几次，那本当时缺货的书也买到了，偶尔提起里面的内容，便足够把话接下去。

等两人把餐盘送回去，距离晚自习还有一会儿，教学楼的灯已经亮起，窗户里面能看见陆续走动的人影。

他们一起上了二楼。

三班门口贴着临时座位表，沈清寒站到旁边看了一眼，找到自己的位置，径直走进教室。

叶诚随后进去，位置依旧在她后面，只不过这次隔着一条过道，前后桌之间的距离比初中时宽了一些。

他把刚领的笔记本放好，拉开椅子坐下，顺手将桌腿下面夹着的一小片包装纸抽出来。

桌子不晃了。

旁边正在试图用膝盖把自己桌子顶平的周程，看见他的动作，立刻低头往脚下看。

叶诚侧头：“你那张是地砖不平，换半个位置就行。”

周程照着挪了一点，试了试，终于放下心来，随后将刚才压在桌面的校服领用单递给他。

“老师刚发的，填尺码。”

叶诚扫过尺码表，把自己的信息填好，连同多余的几张一起向后传过去。

沈清寒正从袋子里拿笔，文件夹边缘碰到一张纸，领用单滑过桌角，叶诚抬手接住，放回她桌面。

少女没有转头，只伸手按住纸角。

“谢了。”

“董事长客气。”

她停笔，看了他一眼。

“你从以前就这么叫。”

“习惯了。”

叶诚答得自然，沈清寒也没有继续纠正，低头把剩下的几项填完，交给从旁边经过的同学。

周程坐在一旁，刚才在食堂门口没问完的那点儿好奇，终于又从脑袋里面冒了出来。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你们以前哪个学校的？”

叶诚说了初中，周程听完点头，正要感慨一句原来是初中同学，叶诚又随口补了一句。

“幼儿园就认识。”

“那么早？”

周程一下子直起腰，连旁边整理课本的陈远洲都转过头，看了看叶诚，又看向前面的少女。

“那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这不得青梅竹马？”

叶诚还没回答，前面的沈清寒已经合上笔盖，声音平静地落过来。

“他来得少。”

周程一愣。

叶诚也朝她看过去，少女把笔放到桌边，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故意翻旧账的表情，只把后面的话补完整。

“小学两天，初中三天。”

窗外有人经过，影子从玻璃上晃了一下，教室前面的风扇转着，送来一点带着傍晚凉意的风。

叶诚看着她，短暂地没有接话。

对他来说，那些事一件接着一件，隔得最远的也没有过去多久，稍微想想，连当时吃了什么都能记起来。

可落在她这里，是小学，是初中，是两段中间隔着许多个日夜的时间。

她仍然记得自己在哪几天来过，又在哪一天离开。

周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似乎正在努力把认识这么多年，和总共只当了几天同学这两件事放到一起。

叶诚先笑了一下，抬手扶住椅背。

“董事长，你这么一说，显得我像定期过来检查一下学校的。”

沈清寒看他两秒。

“检查的也没你间隔长。”

周程终于没忍住，趴到桌沿上笑了起来，叶诚张了张嘴，发现这句话从事实上居然依旧挑不出什么问题。

偏偏大小姐已经转了回去，重新翻开刚才看到的位置，没有再为这个话题多作解释。

叶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新笔记本，里面一页都还没有写，封面上印着这所学校的名字。

他将笔帽拔开，在第一页写下姓名，又顺手写了今天的日期。

前面的沈清寒没有回头，声音却再次传过来。

“明天早饭，七点。”

叶诚抬起头。

“食堂门口？”

“嗯。”

“行。”

教室门被推开，老师抱着一摞材料走进来，原本分散在各处的说话声渐渐低下去。

叶诚将笔搁好，往椅背上一靠，视线落在前面那道已经坐正的身影上，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这次的第二天，大小姐已经先约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