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槐炉旧债,罡核将凝(1 / 2)

侧檐下的风停了一瞬。

叶霄没有立刻答。

当初在北炉外那片炉火发苦的工寮里,老匠拿炼血呼吸法,开过两个条件。

三系桩功圆满。

将来有能力时,替他杀一人。

後来叶霄成了金骨,拿到焚天呼吸法,再问那人是谁,老匠还是没说,只说等他真有资格接这笔帐,自然会告诉他。

现在,老匠来了。

那笔旧债,终於登门。

叶霄看着他。

「名字。」

老匠眼皮一动。

「你不先问为什麽杀他?」

「要问。」

「那你先问名字?」

叶霄道:「先知道债在谁身上。」

老匠盯了他几息,忽然低笑一声。

「你这脾气,比以前还硬。」

叶霄没接。

老匠把膝边那只旧木箱往身前拖了半尺,像是给自己找了个能撑住手的东西。箱底刮过石面,声音又涩又沉。

「霍长钧。」

叶霄眼神没动。

「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

老匠的手按在木箱上,掌背青筋慢慢浮起。

「天渊城没多少人知道他。」

「三十多年前一场火後,他就从这座城里消失了。」

他擡起眼。

「後来再有他的消息,已经是在府城。」

「霍长钧,是他洗出来的一层皮。」

「当年在槐炉坊,他叫霍北。」

叶霄没有插话。

老匠低头看着箱盖,声音一点点哑下去。

「他是我师兄捡回来的。」

「北炉外的沟边,半口气,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烧火,拉风箱,守夜,什麽脏活都干。见谁都低头,见我喊师叔,见我师兄喊师父。」

「我师兄心软,将他一直留在身边。」

叶霄道:「你不喜欢他。」

老匠冷笑。

「打铁的人,看火,也看人。」

「他看炉火的时候,眼睛太静。」

「一个快饿死的人,看见活路,眼里该有光。」

「他没有。」

星辰阁门前有人搬货,木轮碾过石缝,吱呀响了一声。

老匠没有回头。

「後来才知道,不是他命大,自己爬到了那儿。」

「是有人算准了我师兄会从那条路过,把他放在了那儿。」

叶霄眼底微冷。

老匠没有打开木箱。

他的手只是压在箱盖上,像压着一座烧塌了三十多年的旧炉。

「三十多年前,北炉外有一座不挂匾的炉坊。」

「外头的人叫它槐炉坊。」

「帮派送过刀,武馆送过暗器,府城也有人半夜送来见不得光的料。东西来时裹黑布,送的人不留名,接的人不问路。」

「修好了,当夜拿走。」

「修坏了,死人也没人认。」

叶霄道:「半黑生意。」

「是。」

老匠声音更低。

「可那只是外皮。」

他按着木箱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槐炉坊是我师父传下来的,里面守着一样东西。」

「我知道它在槐炉坊,也知道规矩。」

「可它到底藏在哪、怎麽取,只有我师兄清楚。」

「那是一块黑残片。」

这几个字落下时,叶霄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快。

快到老匠没有察觉。

老匠继续道:「那东西不是铁,不是石,也不是寻常矿料。放在炉边,火看着会矮一截;拿近兵刃,刀口会自己发冷。」

叶霄袖中的手指微动,又按住。

老匠依旧没察觉。

「它藏在炉底暗匣里。」

门前有人压低声音,提到昨夜清石巷那场血事。声音刚靠近侧檐,守门的人便擡手拦了一下。

那人立刻噤声,低头退开。

侧檐下,只剩老匠的声音。

「那枚黑残片,在槐炉坊传了很多年。」

「传到我师兄手里时,规矩只剩三条。」

「不卖。」

「不入官炉。」

「不让外人碰。」

叶霄道:「为何?」

老匠摇头。

「我也不清楚。」

他声音更哑了些。

「槐炉坊留下来的规矩,只教人守,没教人问。」

叶霄没有再问。

昨夜的灯车,旧盒里的黑残片,秦氏旧炉里暂封的沉黑长刀,在他心里连成一线,又被他压下去。

还不到定论的时候。

老匠的指节一点点扣紧木箱边缘。

「霍北在槐炉坊待了三年。」

「三年里,他摸清了人,摸清了门,也摸清了炉。」

「可他始终没摸到那块黑残片。」

叶霄道:「所以那一夜,他开了门。」

「是。」

老匠擡起头。

「那一夜,是他开的门。」

叶霄问:「谁进来了?」

「七个人。」

老匠眼里没有泪,也没有红,只剩一种被炉火烧乾後的冷硬。

「黑衣,遮脸。」

「袖口压着三道黑线。」

「不是天渊城的人。」

叶霄把这四个字记下。

三道黑线。

老匠继续道:「他们进来以後,只问一件事。」

「黑残片在哪。」

叶霄问:「暗匣呢?」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

老匠这一次答得很慢。

「我只知道槐炉坊守着那东西,也知道每月十五,我师兄会独自封炉。」

「除此之外,我什麽都不知道。」

叶霄道:「他们是来逼问的。」

「是。」

老匠按在木箱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们没有翻炉,也没有砸墙。」

「他们知道乱翻没用。」

「所以先问。」

「问不出来,就杀人。」

风从檐角钻进来,卷起木箱边上一点灰。

老匠一掌按住。

灰没散出去。

「守巷的,死了。」

「看火的,死了。」

「拉风箱的,也死了。」

「槐炉坊三道门,都是霍北开的。外门进人,後门封死,炉门落锁。」

「那一夜,里面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听不见。」

「他们一个一个杀给我师兄看。」

「最後,霍北站在炉门前,对我师兄说了一句话。」

叶霄看着他。

老匠缓缓擡眼。

「他说,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

「你早说,就不会死这麽多人。」

檐外的晨声像远了一些。

叶霄眼神终於冷了一线。

老匠看见了。

他继续道:「我师兄最後跟他们拚命。」

「还是死了。」

老匠的手落在断腿上,轻轻拍了一下。

声音很闷。

「我这条腿,就是那时候断的。」

「没冷透的炉石压下来,骨头碎在里面。」

他说得很平。

越平,越能听出那里面压了多少年。

叶霄道:「霍北为什麽没杀你?」

老匠笑了一声。

「因为总要留一个认罪的人。」

他擡手点了点自己。

「外头後来传出来的说法,是我贪炉,卖料,害死师兄。」

「断我一条腿,是惩戒。」

「废我匠籍,是定罪。」

「留我一条命,是让我这辈子都翻不了案。」

檐下静了一息。

叶霄道:「所以你成了工寮里的老匠。」

「是。」

老匠没有躲,也没有遮。

「槐炉坊没了,匠籍也没了。」

「我从那天起,只剩一条烂命和一条断腿。」

他低头看着那只旧木箱,手掌压在箱盖上。

「那一夜,霍北没拿到。」

「他若已经拿到,那场火不会烧得那麽急。」

叶霄看着他。

「你今日来找我,是因为霍北回了天渊城,还是因为你觉得我现在杀得了他?」

老匠沉默了一息。

他的手指在箱盖上慢慢收紧。

「都有。」

这两个字落下,檐下更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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