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一笔死令,黑车临阁(1 / 2)

子时已过,秦氏旧炉院,没人说话。

两重院门都落了闩。外院没有锤声,也没有炉工走动。雨後的湿气刚伏进石缝,便被炉壁深处的暗热烘散。

秦策行、慕青、焦三炉都在。

两个老炉工一左一右守着风闸,手里托着铁柄,神情紧张,谁也不敢先动。

炉门开了半寸。

半寸不宽。

可旧炉七日封火,炉门本不该动。

叶霄走到炉房前,目光落在那道缝上。

缝里没有火扑出,也没有黑烟,只有一线暗红伏在门後,像被什麽东西顶住,出不来,也不肯退回去。

焦三炉满脸炉灰,眼里全是血丝。这一次,他没骂人,只盯着炉门,声音哑得厉害。

「别碰门。」

叶霄停步。

秦策行看了他一眼,道:「炉门自己开的。」

慕青站在廊柱边,一只小册卷在袖口里。她看着那半寸炉缝,眉梢轻轻皱起。

「我刚才绕外院看过一圈,风闸没响,外风也没进炉。」

她停了停,又看向焦三炉。

「焦师傅,你今天一句骂人的话都没说,我反而有点不踏实。」

焦三炉脸皮抽了一下。

「这种时候,你还嫌我不够吵?」

慕青道:「平时你一骂,炉子至少还活着。现在你不骂,它倒像要出事。」

两个老炉工听得脸色更白。

秦策行轻咳一声。

「慕青。」

慕青立刻闭嘴,只是眼睛仍盯着炉门。

焦三炉没再骂她,只低声道:「火没散,门开了。」

慕青小声接了一句:「那就是门不听话。」

焦三炉猛地瞪她。

慕青擡了擡手,示意自己不说了。

叶霄看着那半寸炉门。

掌心那处曾经按过灰线的位置,忽然一烫。

焦三炉看见他的手指微动,眼神立刻变了。

「热了?」

叶霄道:「嗯。」

焦三炉吐出一口气。

「那就不是坏事。」

秦策行问:「不是坏事?」

「炉门坏了才是坏事。」焦三炉盯着那道半寸缝,眼睛亮了一些,「现在看起来,是它闻着路,自己往外探了一下。这刀果然不一般。」

慕青眼睛动了动。

「所以它不是要跑?」

焦三炉冷哼。

「它现在连路都认不清,跑个屁。」

慕青松了一点。

「那它要认谁的路?」

焦三炉没答。

他擡脚,把炉前一层灰线轻轻拨开。

灰线下方,露出一条更细的暗痕。

那条暗痕从炉腹下绕出,贴着地面,最後停在叶霄脚前半尺,像一截被炉火烧暗的灰下火筋。

慕青脸上的笑意终於没了。

焦三炉蹲下,拿细铁钳点了点那条暗痕。

「掌心按这里。」

叶霄伸出右手。

焦三炉擡头看他。

「别催罡。」

「它要多少,让它自己拿。」

说到这里,他牙缝里挤出一句:

「拿多了,老子剁它。」

慕青立刻道:「先说好,剁炉可以,别剁人,也别剁刀,那可是叶阁主的。」

焦三炉头也不回。

「闭嘴。」

慕青看了叶霄一眼,声音低了些。

「叶阁主,真不对劲就抽手。自己的安危最重要。焦师傅骂得凶,不代表他手一定快。」

焦三炉怒道:「老子听得见!」

慕青偏过脸,很轻地弯了一下唇。

那点笑意刚起,又被她收了回去。

叶霄掌心落下。

灰线很凉。

那凉意不像炉灰,倒像刀身深处漏出来的一口寒气,被炉火隔了几层,仍旧能钻进皮肉。

下一息,炉门内那线暗红轻轻一伏。

灰线亮了一瞬。

没有火舌。

灰下那道暗痕短短一醒。

叶霄掌心被割开一条新血线。血不多,刚渗出来,便被灰线吃了进去。

炉门後的暗红往回缩了半寸。

半开的炉门没有立刻合上,只在门轴处轻轻一响。

两个老炉工脸色同时一变。

其中一个手腕一抖,差点带动风闸。

慕青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背,声音不高,却落得很快。

「别抖。」

「你一抖,焦师傅真会骂死你。」

焦三炉低声道:「别动。」

没人敢动。

慕青也没有松手,只盯着那名老炉工的手,直到对方把气缓过来。

叶霄掌心仍按在灰线上。

血被灰线吃掉後,一缕罡气也被牵了出去。

很少。

少到寻常人几乎察觉不到。

可那一缕罡刚入灰线,炉门里的火便顺着刀柄方向往下一伏。像原本悬在门後的东西,终於找到了回去的路。

叶霄指骨忽然一冷。

那股冷意没有停在掌心,而是顺着腕骨往上咬了一口。

秦策行眼神一凝。

慕青也看见了。

叶霄的手背没有动,只是指节僵了一瞬。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秦策行擡手拦住她。

慕青停住,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

叶霄没有抽手。

他看着炉门後的那线暗红。

那股冷意没有杀意,也没有夺罡的狠劲。它只是贴着他的血和罡,一寸寸往骨里试,仿佛一把还没长全的刀,分不清哪里是主人的气,哪里是主人的骨。

叶霄掌下那口气没有往外推,只留在那里,任由灰线牵走该牵的。

片刻後,腕骨里的冷意退了。

炉门轻轻一合。

半寸缝没了。

旧炉房里,那口暗红的火重新伏回炉底,贴着刀柄方向缓缓游了一圈。

焦三炉盯着炉门,直到灰线彻底暗下去,才压着嗓子骂了一声。

「凶胚子。」

旧炉院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慕青也松开那名老炉工的手。

那老炉工这才发现,自己手背上已经被她按出一道浅红。

慕青看了看,低声道:「抱歉。」

老炉工连忙摇头。

焦三炉站起身,袖口扫过炉灰,又骂了一句。

「认个路,还要人喂到嘴边。」

慕青这才恢复了一点平日里的样子。

「能让它乖乖张嘴,也算焦师傅本事大。」

焦三炉瞪她。

慕青立刻擡手。

「夸你,真夸。」

焦三炉被她堵了一下,半天没骂出来,只哼了一声。

秦策行看向叶霄的手。

叶霄收回掌心。

新割开的血线已经止住,伤口边缘浮着一点暗冷。右腕到小臂还有一层冷麻,仿佛冰针沿着骨缝走了一遍。

慕青从袖中取出一只青封丹瓶。

这一次,她没有像平日那样先开玩笑,而是先看了秦策行一眼。

秦策行微微点头。

慕青这才走近半步,把丹瓶递到叶霄面前。

「护脉丹。」

她声音仍旧轻快,只是分寸收得很好。

「旧炉守火时常备的,是好东西。但这不算人情,也不记你的帐。」

叶霄看了她一眼。

慕青眨了下眼。

「你现在是秦氏镇罡供奉。」

「你的手要是在秦氏旧炉院里坏了,少主今晚就别睡了。」

秦策行无奈看了她一眼。

「话粗了些,理是这个理。」

他看向叶霄。

「叶兄,收下吧。刀是你的,可炉是秦氏的。既然在旧炉里护火,护脉丹本就该备。」

叶霄没有立刻接。

焦三炉瞪他。

「磨蹭什麽?」

「这丹是压冷劲。」

他指了指叶霄的右腕。

「刚才那东西顺着你的腕骨试了一口。它现在只会认路,还不懂分寸。如果它试深一点,你这只手三五日都别想握刀。」

慕青立刻接道:「听见了?」

她把丹瓶又往前递了递。

「你就拿去吧,免得出炉那天你拿不住自己的刀。」

焦三炉额角一跳。

「拿不拿得住,出炉那天才算数。」

他看向炉门,冷声道:

「现在只是认路,离认人还早。」

慕青看了看炉门,又看了看叶霄掌心那道细血线,声音轻了些。

「可它认的不是别人的路。」

焦三炉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慕青把丹瓶往前递了递,眼睛又弯了一点。

「所以先把手养好。」

「路都认到脚边了,总不能人先伤了。」

焦三炉哼了一声。

「这句还像点人话。」

叶霄这才收下丹瓶。

秦策行问:「炉稳了?」

焦三炉看着炉门。

「稳了。」

他停了一息,又道:

「比刚才更稳。」

慕青这才把袖口那只小册抽出来。

她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看了看叶霄的手,又看了看合上的炉门。

「人没少一只手,炉也没炸。」

「现在能记了。」

焦三炉哼了一声:「你们秦氏的人,不记帐会死?」

慕青已经低头落笔,语气轻快了些。

「不会死。」

「会乱。」

「乱了,少主就要亲自解释。秦氏里的老东西,有不少麻烦人。」

她笔尖不停,声音很小,刚好让几个人都听见。

「三句话的事,他得说个三页。」

秦策行无奈道:「慕青。」

慕青头也不擡。

「我写短一点。」

小册上,很快落下几行字。

秦氏旧炉,封炉第四日,子时後。

炉门自开半寸。

叶供奉掌血复压。

火归,门合。

刀未裂。

写到最後三个字时,她笔尖停了一下,终於擡眼看向焦三炉。

焦三炉盯着炉门,眼里那点疯意重新烧了起来。

「今天这一下,是它在认路。」

「它越认路,出炉那天,越认人。」

「这将是第一把在天渊城出炉的极品宝器。」

慕青看了眼小册,又看了眼叶霄掌心那道细血线。

她没有把後半句写进去。

只低声道:「这句先不记。」

秦策行看她。

慕青把小册合上,眼尾那点灵动又回来了些。

「留到出炉那天再记。」

「那时候好听些,也准些。」

叶霄收好丹瓶,掌心那道细血线还残着一点冷。

刀还没出炉,已经记住了他的血。

……

辰时未到。

星辰阁前堂已经转过一轮。伤房换了药,後巷药车刚卸完,林砚的副册摊在案侧,前一页墨迹还没干。

门外传来木匣磕上门框的闷响。

马武开门,看见温九筹抱着一只旧匣站在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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