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不接死局,先留活人(1 / 2)

後堂的灯又低了些。

叶霄握着那枚小铜钥,指腹从旧齿纹上擦过。

铜钥很冷。

可握久了,终究还是有了点温度。

他把钥匙放回案上。

案上摆着三本册子。

明册、暗册、空册。

三本册子摆得很齐,旁边压着镇城司外护副页的誊抄底稿,小铜钥就搁在拓本边上,像一枚不起眼的旧物。

可後堂里没人把它当旧物看。

这枚钥匙旧得不起眼。

可叶霄离城之後,它会替清石巷开出第二扇门,把人从明处挪开。

马武先开口。

「阁主,旧药院真要用上?」

他看了一眼後堂外。

夜色压着前厅,两盏灯还亮着,灯下是星辰阁的门。

「就算您不在,我们也会顾好清石巷。」

叶霄道:「我动身出城後,就用。」

後堂安静了一息。

林砚指腹轻轻压住暗册边角,声音很低。

「阁主,王府真正在意的是您。」

叶霄看向他。

林砚道:「星辰阁、清石巷,在他们眼里未必有多重。」

「可他们知道,这些地方能逼您回头。」

这话不好听。

却是实话。

卢行舟没有反驳。

他见过太多这种事。

真正要逼出来的人只有一个,可那个人身边的亲眷、旧友、地盘、暗线,都会变成钩子。

钩子不锋利也没关系。

能拽人回头就够了。

马武按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阁主,清石巷用旧药院,我没意见。」

「可若真有人拿星辰阁做局,我们连门都不守?」

叶霄看向他。

「守。」

马武一怔。

叶霄道:「换个守法。」

「寻常麻烦,照常接。」

「强者上门,不硬碰。」

「看清是谁,来了几个人,从哪来,动了什麽东西,说了什麽话。」

「然後退。」

後堂里的人都听明白了。

守门,守的是线,不是命。

人活着,线才能往後递。

林砚低头,将暗册翻到最後一页,笔尖终於落下。

暗册空白处,多了一行字。

强敌上门,记痕即退。

叶霄继续道:「能散就散。」

「能避就避。」

「门面丢了,可以再找回来。」

「牌匾碎了,也能重刻。」

他停了一息。

「别把人留在刀口上。」

马武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发哑。

「说到底,还是我们太弱。」

「连镇罡武者一掌都接不住。」

後堂静了一瞬。

「阁主。」严泉低声道,「这两年,星辰阁的药、肉、丹、钱,除了必要支出以外,几乎都砸在伤房和兄弟们身上。你没从阁里拿过什麽,可我们到现在……还是太慢。」

马武咬牙。

「荒狼至少已经成了武者。」

「我和严泉还卡在准武者上。」

「若我们能跟上您的脚步,您也不用什麽事都一个人扛。」

叶霄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前厅方向。

门外那两盏灯还亮着,光铺在门槛上,也把众人的影子拉到後堂口。

他想起王平。

想起那只僵在灯座边的手。

也想起星辰阁大门合上时,那两盏终於稳住的灯。

「练武不是吃药就能堆出来。」

马武擡头。

叶霄道:「底子、天赋、时间,哪一样都缺不得。你们跟我才多久?」

他看向马武,又看向严泉。

「从准武者到真正开血,就已经卡住了多少人。开血之後,还有溶血、沸血。」

「再往上,才是凝罡、覆罡、镇罡。」

後堂里越发安静。

叶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除了荒狼,你们连武者门槛,都还没真正跨过去。」

「而王府和地药阁这次派来的人里,最强那两个,已经站在御罡三境尽头。」

「所以别做傻事。」

马武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自己能拚命。

可这句话顶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拚命能换什麽?

镇罡一掌落下来,他连让对方慢一步都做不到。

荒狼从阴影里擡眼。

「阁主说的是。」

「御罡三境,随便来一个,正面照上,我都活不下来。」

「我能做的,只是看见,留下信,然後走。」

马武脸色涨红。

他指节一寸寸松开,又重新攥紧。

荒狼已经是他们里面走得最快的人。

可在那张桌子前,仍旧连入局都不够。

叶霄看着他们。

「接不住镇罡,不代表你们没用。」

後堂里,几个人同时擡头。

叶霄道:「上次天渊印的事,若不是你们把明册、暗册里的旧人、旧货、旧路一点点理出来,我未必能那麽快看见里面的问题。」

「我不可能一个人看完一座城。」

他指了指案上的三本册子。

「这些册子,是你们替我铺出来的眼睛。」

「星辰阁这块匾,也是你们一点点守出来的门。」

「下城有人受伤,会知道往这里擡。」

「有人被欺,会知道往这里递话。」

「有人被压得活不下去,会知道还有一处地方,敢给他留一口饭,也敢替他讨个说法。」

叶霄声音低了些。

「这扇门要撑住的,是这座城里那些快熬不住的人。」

「让他们还能活得像个人,才是你们该守的事。」

「遇到必死局,不该由你们拿命去填。」

後堂彻底静下来。

叶霄继续道:「所以你们要做的,不是急着死。」

「按部就班练。」

「明册照开,伤房照救,药线照走。」

「能接的事接。」

「接不住的事记下来,留下痕迹,然後退。」

他停了一息。

「我在元武山一日不死,天渊城里明面上想动星辰阁的人,就要先多算一笔。」

「甚至会有人主动来交好你们。」

「递笑脸,送生意,卖人情。」

「那时候,也别飘。」

林砚眼皮动了一下。

叶霄道:「他们递笑脸,不是看重你们,也不是看重我。」

「他们看重的,是元武山那张桌子上,多出来的那个名字。」

「越到那时候,越要守规矩。」

梁镇山坐在一旁,手掌按着重刀。

「阁主放心。」

「寻常麻烦,老夫接。」

「真撞上镇罡死局,老夫不硬接。」

他看向马武。

「老夫这把刀,也不是拿来替别人白白填命的。」

葛青藤拄着木杖,许久才低声道:「药线也是。」

「能救人,老夫救。」

「能吊命,老夫吊。」

「拿老夫这条老命去填一个明知填不上的坑,没这个说法。」

林砚低着头,在暗册上添下四个字。

不接死局。

笔墨很黑。

落在纸上,像一条新规矩。

叶霄看着那四个字。

「接不住,不丢人。」

後堂里静了下来。

叶霄的目光越过案上的暗册,看向前厅那两盏门灯。

「王平那一夜,没有退路。」

「他把命留在门口,是为了让这扇门还开着。」

「让後来那些被人欺到活不下去的人,还知道这里能来。」

马武喉咙动了一下。

叶霄收回目光。

「但我不想再有人用同样的法子守门。」

「王平已经替这扇门死过一次。」

「星辰阁不能让後来的人,再把他的路重走一遍。」

他看着暗册上那四个字。

「门坏了,可以重挂。」

「规矩乱了,可以重立。」

「人活着,星辰阁就还在。」

「人死了,就什麽都没了。」

马武猛地擡头。

叶霄道:「我建星辰阁,不是让你们替我死在门口。」

「我要的是活人。」

「不是牌位。」

马武一字一字听着,手指慢慢从刀柄上松开。

林砚又在暗册旁边画了一个小圈,低声问:「阁主,那第一封信?」

叶霄道:「我到元武山後,会递第一封。」

「信回来前,规矩不变。」

林砚点头,记下。

荒狼问:「阁主真打算去元武山?」

叶霄点头。

「嗯。」

屋内安静下来。

叶霄看着那三本册子。

「靖王府、地药阁、玄衡宗,都不是天渊城这张桌子能清的旧帐。」

「我留在这里,能杀一批。」

「再下一批呢?」

没人接话。

叶霄道:「我不往上走,不只是我。」

「所有和我沾边的人、地方、线,迟早都会被拖进去。」

「所以我要去元武山。」

「不是避。」

「是换桌。」

这句话落下,後堂像被一只手按住。

马武忽然擡头。

他听懂了。

叶霄不是要把天渊城丢下。

他是要把自己这个名字,放到更高一层的帐上。

等那些人再算他时,就不能只算星辰阁,只算清石巷,只算天渊城。

还得算元武山。

林砚低头,笔尖在册上重重一顿。

叶霄看向他,又看向马武、严泉、荒狼。

「星辰阁照常。」

林砚几人纷纷低头。

「是。」

……

叶霄回清石巷时,夜已经深了。

院门内有炭火味。

屋里炭盆烧得正稳,桌上摆着一碗炖得浓白的肉汤,一碟蜜枣,一碟切好的酱肉,还有叶母刚烙好的几张细面饼。

桌上不缺吃食。

可叶母还是把那几张饼烙得很仔细。

边缘微焦,饼面起了细细的黄斑,被她放在叶霄最顺手的位置。

小雪趴在桌边,把青瓷糖罐里的糖一颗颗挑出来,按颜色排成几小堆。

数到一半,她又怕自己分错,认真地把蜜糖和果糖换了位置。

顾小禾坐在小凳上,替小雪那只洗得发白的布偶补线。

那布偶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耳朵边又露出一点线头。

旁边明明还摆着两只新的。

一只穿红裙,一只戴小帽。

可小雪偏要旧的。

孙凝香靠在柱边,刀放在手边,眼睛看似落在屋外,实际一直留意屋里的动静。

叶霄站在门口看了一息,才进屋。

有些事,家里该知道。

小雪先擡头。

「哥。」

她刚想笑,又看见叶霄放到桌上的小铜钥。

小雪眨了眨眼。

「这是什麽?」

叶霄道:「另一处院子的钥匙。」

叶母手里的饼铲停了一下。

她没有问谁给的,也没有问出了什麽事。

叶霄坐下,看着她们。

「清石巷还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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