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黑边初悬,暗手先至(2 / 2)

院里那些人什麽都没有。

他能往外门院里走。

他们只能收拾包袱,往元武城外散去。

这时说什麽,都不对。再笑,就太刺人了。

陆青檐没有看旁人,走到屋门前停下。

门闩还插着。

他擡手,在门板上轻轻扣了两下。

屋里先是一静。

过了片刻,门缝里才漏出一点极细的光。陆小满没有立刻开门,只从那道缝里往外看。

她先看见陆青檐身上的血。

又看见他腰间那枚黑铁青纹的外门弟子牌。

门闩这才一点点抽开。

陆小满靠在门後,手里还攥着半包旧药纸,怔怔看着那枚牌。

「哥?」

陆青檐站在门口,左肩新裹的布还没有干。

他走进去,把弟子牌取下,放到她掌心里。

「进了。」

陆小满低头看着那块牌,手指不敢合紧,像怕一用力,那条活路就碎了。

牌很冷。

她捧在手里,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她没有问疼不疼。

也没有问试炼是什麽样。

她只是把那半包旧药纸攥得更紧。

「那……药还能续吗?」

陆青檐喉咙动了一下。

「能。」

他蹲下身,把她脚边的小包袱重新系紧。

「再也不用怕没药了。」

陆小满低着头,眼泪一颗颗砸在弟子牌上。

她小心用袖口去擦。

擦了一下,又怕把牌擦脏,手忙脚乱停住。

陆青檐看着她,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太满。

可这一路从北墙旧屋到山门前,从试炼帖被踩在地上,到名字写进外门名册,他撑到现在,就是为了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叶霄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看见陆青檐先收药包,再收衣物,也看见陆小满一直低头看着弟子牌,像看着一条终於没有断掉的活路。

陈照野也没进去,只把视线偏开,声音压低。

「叶师兄。」

「这一趟,真值。」

「多谢。」

叶霄没有接话。

院外有风吹过,几个没过试炼的人背着包袱往外走。经过门前时,有人看了一眼屋里的弟子牌,又很快低下头。

羡慕有。

不甘也有。

更多的是不敢多看。

从这一刻起,他们走的已经不是一条路。

片刻後,外门院那边来了两名管舍弟子。

都是外门旧弟子,腰间挂着黑铁青纹牌。

他们不多话,只按册点牌。

「新录弟子,先入外门舍院。」

「按外门院规,每名外门弟子可带一名随住人。」

「随住人不入院籍,不算弟子,只随屋登记。」

叶霄、陆青檐、陈照野带着陆小满,去了元武城北侧的外门舍院。

外门舍院离山门不远。

可也只是离得近。

外门弟子住在元武城里,接任务、换资源、养伤、练功,也都在城里。

真正能踏上封阶,入山上七峰的人,是内门弟子,是山上执事,是那些已经越过外门的人。

外门弟子最多只能在元武城里擡头,看见云雾後的七峰影子。

从外门舍院後墙望出去,还能看见北墙旧屋。几排矮屋贴着城角,屋檐低,墙色灰,隔着一段街,也能看出那边的冷和窄。

陆小满被陆青檐扶着,回头看了一眼。

很快又把头缩了回来。

她在那里住过。

那里有药炉,有冷风,有门外停过又退走的脚步。

现在她跟着哥哥进了外门舍院。

她怀里的药牌还在。

病也还在。

可这一次,门外没有人踹门,窗缝里也没有冷风往骨头里钻。

外门舍院门口摆着一张旧案。

案後坐着一名管舍弟子,年纪比寻常外门弟子大些,灰旧外门袍洗得发白,手边放着一只帐匣。

他看见叶霄三人腰间的弟子牌,没有意外。

看见陆小满时,才擡了下眼。

「随住人?」

陆青檐把弟子牌放到案上。

「我妹妹。」

管舍弟子扫了一眼牌面。

外门弟子。

陆青檐。

他拿起笔,在册上添了一行。

「陆青檐,随住一人。」

「随住人不入院籍。」

「同屋记帐。」

「生死舍院不担。」

陆青檐脸色微变。

陆小满抱着包袱,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管舍弟子没有看他们,只按规矩往下说。

「新录弟子前三日免扣山功。」

「三日後,临住转常住,按舍籍记帐。」

陈照野抱着旧药炉,眼皮一跳。

「记什麽帐?」

管舍弟子擡眼。

「山功。」

陈照野嘴角抽了一下。

「住也要山功?」

管舍弟子道:

「要。」

「严格说,是舍籍。」

陈照野一怔。

管舍弟子指尖在帐册上点了点。

「入了外门院籍,就必须在舍院留一处舍籍。」

「你可以外出,可以接任务,可以夜宿城中别处。」

「但舍籍不能断。」

「舍籍一断,领令、兑换、听课、入场,全都停。」

他停了一息。

「逾时七日不补。」

「除外门身份。」

陈照野听得脸皮一紧。

这一刻他才明白,这是保住外门弟子身份的钱。

管舍弟子继续道:

「舍籍只按弟子扣。」

「每名外门弟子,每月四功。」

「屋、炉火、清水、薄被,都在里面。」

「每名弟子可记一名随住人。」

「不另扣功。」

「但舍籍一断,屋没了,随住人也得跟着出去。」

「新录前三日免扣,是外门院给你们喘口气。」

陈照野听到四功两个字,眼皮当场跳了一下。

「等等。」

他擡起头,声音都低了几分。

「外门弟子一年例功,不是才二十?」

管舍弟子看了他一眼。

「不错。」

陈照野嘴角抽了抽。

「那岂不是连半年舍籍都不够?」

管舍弟子合上帐册。

「所以外门弟子不能只靠例功活。」

「想留在外门,就接任务。」

「想住得稳,就多挣山功。」

「想不被帐册逼出去,就好好修炼,往上爬。」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条人人都该懂的山规。

陈照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旧药炉,忽然觉得这东西比铁算盘还烫手。

每名弟子每月四功。

一年四十八功。

外门弟子一年例功,只有二十。

进了外门,什麽都不做,连自己的名字都留不住。

陆小满抱着包袱,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未必听懂舍籍里的规矩。

可她听懂了四功。

哥哥进了外门,药还能续,屋也有了。

只是这间屋、这块牌、这条刚接上的活路,每个月都要用山功撑着。

陆青檐刚到手的那点山功,不知道能撑多久。从今天起,连留在外门这件事,也要先算进去。

叶霄面色没有变化。

管舍弟子这才看向他。

目光在他牌面多出来的六个字上停了一息。

本届新录首席。

他没有多说什麽,只把三枚木钥递过来。

「丙七舍。」

「靠後墙。」

「屋小,风少。」

「前三日算新录临住。」

「三日後,若还住,就按外门舍籍扣。」

「每名外门弟子,可记一名随住人。」

「不另扣功。」

「但舍籍一断,屋没了。」

「随住人也得跟着出去。」

「接任务、查兑换、借静室,去山功堂。」

「换药,去外门东街青岐药柜。」

「那是山门认过的药口。」

「兵器问题,去西街铸兵铺。」

「也挂在外门帐下。」

「都认弟子牌。」

「山功照扣。」

陈照野听见最後四个字,没再吭声。

不用问。

都是山功。

陆青檐接过木钥,低头看了一眼陆小满怀里的药牌。

那块青木药牌被她按得很紧。

叶霄道:

「先住。」

管舍弟子没再多说,只在册上落了最後一笔。

三人按木钥去了丙七舍。

丙七舍在舍院靠後的位置,外面是一道青石矮墙,门上挂着丙七木牌。

推门进去,先是一方铺着青石的小院。

院坪不算宽阔,却足够两人站桩练刀。墙边还有一排桩,桩身旧痕纵横,显然不是摆设。

院内三间屋,一间竈房。

西厢归叶霄,东厢归陈照野,正屋给了陆青檐。

正屋比两边厢房稍大一些,靠墙多摆了一张小榻,正好给陆小满随住。

几间屋都不华丽,却乾净结实。墙缝严,窗纸厚,床榻、蒲团、兵器架、洗漱木盆,一样不少。

竈房里有铁炉、水缸、窄桌,还有山门统一配下的乾柴。

这地方当然比不上山上七峰。

可比北墙旧屋,好了不止一层。

门一关,风进不来。

炉火一点,屋里就能有热气。

陆小满把包袱放下,先去了竈房看炉。

铁炉里没有火。

炉壁是乾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又赶紧缩回来。

「能熬药。」

这一次,她声音仍轻,尾音却往上扬了一点,没再缩回喉咙里。

也比那时候稳。

陆青檐站在竈房门边,没动。

他看着那只铁炉,又看向妹妹的背影。肩上的伤还在疼,可这一刻,他终於把一路咬在牙缝里的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陈照野把旧药炉放到竈房角落。

「这炉子先别扔。」

「外门院的东西,谁知道坏了赔不赔。」

陆小满认真点头。

「嗯。」

陈照野被她点得一阵心虚。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外门弟子牌,又摸了摸缺了铜片的铁算盘。

「叶师兄。」

「我现在明白了。」

「进外门,不算安稳。」

「只是终於有资格拿山功续命。」

「想好好活下去,就必须有足够的山功。」

叶霄看了他一眼。

「不够,就去挣。」

陈照野指尖停在铁算盘上,没再说话。

竈房里安静下来。

院外风声被青石墙挡住大半,只剩一点冷意贴着门缝往里钻。

黑边令还在叶霄怀里。

隔着衣料,冷得很清楚。

叶霄走到院中。

从丙七舍的位置往外望,能越过舍院矮墙,看见外门东街一角。

东街尽头,是外门山功堂。

再往北,才是封阶。

封阶之後,云雾遮住七峰。

那不是外门弟子能随便踏上的地方。

陈照野看了一眼屋里的铁炉,又看了一眼陆小满怀里的药牌,低声道:

「三日後要扣舍籍。」

「药牌也不能拖。」

陆小满指尖轻轻收紧。

叶霄收回目光。

「明日,你陪小满去青岐药柜。」

陈照野一愣。

叶霄看向他。

「能用山钱,就别急着折山功。」

「药价、续牌、坐堂,问清楚。」

陈照野摸了摸缺了铜片的铁算盘,苦笑一声。

「行。」

「药钱这帐,我来抠。」

叶霄又看向陆青檐。

「你养伤。」

陆青檐沉默一息,点头。

「好。」

陈照野看了一眼叶霄怀里的黑边令。

「叶师兄,那你的验名任务,打算何时去接?」

「过两日。」

叶霄声音很平。

陈照野想说什麽,最後又咽了回去。

陆小满站在炉边,小声道:

「叶大哥。」

叶霄看向她。

陆小满抱着药牌,声音轻得几乎被炉壁里的空响吞掉。

「等药续上,我帮你们看屋子。」

「我不乱跑。」

「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屋里静了一息。

陆青檐眼眶一下红了。

叶霄道:

「先把药喝了。」

陆小满用力点头。

「嗯。」

陈照野偏过头,揉了一下鼻子。

「这屋子好啊。」

「风小。」

「炉也干。」

「就是贵。」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叶霄。

「不过贵也有贵的好。」

「至少今晚能睡个安稳觉。」

叶霄没接这句话。

他看向窗外。

外门东街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山功堂那边,灯色最冷。

黑边令静静贴在他怀里。

还剩七日。

叶霄没有立刻去碰那件验名任务。

可山功堂前,已经有人守在任务壁下。

等第一块黑边牌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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