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面刀罡已经到了。
王镇城使横刀一架。
铛!
两刀正撞。
他本该借这一碰往左卸力,可後脚刚要踩实,脚下那道黑线突然一扯。
落点偏了半尺。
本该顺出去的力顿时卡住,连原本护住左肩的罡气也跟着错开一线。
第二人已经一掌撞来。
砰!
肩前空气猛地向内一凹。
护体罡只撑了半瞬便被掌劲震散,余力真正撞进肩窝。
王镇城使半边身子一麻,整个人横移数步,後背重重撞上旁边一座旧染池。
咔嚓!
池沿三块老砖同时裂开。
他还没站稳,第三人已经从死角抢进。
嗤!
短刃擦过腰侧。
衣料裂开,一条血线顺着腰後拉了出去。
不过一个呼吸,王镇城使已经见伤。
灰袍老者笑声更盛:「镇城使?」
「进了这里,你算什麽东西?」
另一侧,顾昭衡已经拔剑。
她一步站到叶霄侧前,方背古剑抬起。剑锋尚未真正落下,前方三丈旧砖已经齐齐往下一沉。
属於她的武意随剑而起。
她站在前面。
身後的人便有路。
嗡!
地底黑线骤然横扯。
顾昭衡脚下落点被生生拖偏半尺,原本齐整下沉的砖面也跟着斜出去一截。
三名邪教武者已经迎上。
第一柄刀撞上剑锋。
铛!
罡锋相擦,火星贴着剑身炸开。
以顾昭衡这一剑的力量,本该正面把人压垮。偏偏脚下错了半尺,腰胯的力没能完整接上。
第二人抓住这一瞬,一掌直轰胸前。
顾昭衡回剑横挡。
砰!
掌力撞上剑脊。
她整个人退出丈许,靴底在地面犁出一道长痕。还没停稳,另外四人已经借着阵势补了上来。
七个人。
第一人出刀,她刚刚挡住,脚下阵线已经把下一步往另一侧拖。
第二人顺势出掌。
第三人正好堵住她回剑之後的位置。
剑上的力够。
落脚总差半尺。
阵里的人,等的就是这半尺。
顾昭衡一剑逼退两人,另一道掌劲已经撞上剑脊。
轰!
她後背撞上残墙,墙灰簌簌往下落,剑脊也被震得发颤。脚下才刚站稳,阵线已经再
次缠了上来。
四名镇城卫同样被阵势拆开。
最前一人肩头中刀,血一下洇开;另一人被一掌震回破墙,後背重重撞在砖上。剩下两人一左一右接住扑来的邪教武者,转眼也各自陷进阵里。
就在这时,顾昭衡胸口忽然一空。
很轻。
像有什麽东西顺着气血流转,硬生生从体内扯走了一缕。
少得几乎不影响她出剑,可她感觉得到。
顾昭衡眉头一皱:「它连我们也在抽?」
叶霄同样感觉到了。
一缕气血从胸腹间被阵势牵走,顺着脚下黑线没入地下。
以他的气血,这一点几乎没有影响。
可这股牵引,显然不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半个下城,都在线上。
叶霄道:「嗯。」
王镇城使余光扫见顾昭衡都被逼到了墙边,脸色更沉。
灰袍老者大笑:「元武山内门又如何?」
「今天你们三个「谁都走不了!」
叶霄脚下的阵线也已经缠了上来。
一步落下。
偏了。
刀里的罡气刚刚收拢,脚下另一道黑线又沿着旧水沟一扯,原本藏进刀里的那股力顿时散掉一丝。
落点偏半尺。
刀里散一丝力。
出手再慢半拍。
每次都只拿走一点。
高手生死。
一点就够。
灰袍老者盯着叶霄:「百席?」
「又怎样?」
「进了杀阵,一样是祭品!」
叶霄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此阵不破,我确实奈何不了你们。」
灰袍老者笑意刚起。
叶霄已经抬眼:「那就破开。」
笑声戛然而止。
琉璃骨清感彻底铺开。
旧染坊在叶霄的感知里迅速清晰起来。
几十道阵线仍在变化。哪里先走,哪里後回,哪里真正承力,哪里只是故意露出来引人去碰的虚位,都开始从乱线里一点点剥出来。
叶霄站住。
一道罡锋已经从右侧横切而来。
他能退。
可清感里,一处刚刚承住大片阵势的节点只露出这一瞬。
这一退,下一轮阵势压下来,这条线就会重新藏进去。
叶霄半步不退,沉黑刀鞘横架。
铛!
罡锋撞上刀鞘,余劲逼得肩前护体罡向内一陷。
脚下两块旧砖「咔」地裂开。
刀鞘上传来的震力顺着手臂撞进肩背,阵线也在同时从他体内牵走一缕气血。
仍旧很少。
可这一击、这一扯,全在逼他松脚。
叶霄握刀的手纹丝不动。
清感也始终没断。
那道刚刚露出来的承力线,终於彻底落进眼里。
他抬眼:「顾昭衡。」
顾昭衡刚架住两柄兵器:「说!」
「左三柱。」
顾昭衡连头都没回,一步强抢出去。
她自己的武意再次落下,前方旧砖先沉一线。
杀阵立刻横扯。
顾昭衡硬是在被拖偏的势里抢出丈许,古剑横斩。
轰!
左侧第三根朽木柱齐根断裂。
木屑和多年积灰一起炸开。
柱根下面,露出一枚只有三寸长的黑钉。
灰袍老者脸色骤变:「住手!」
叶霄道:「断。」
剑光再落。
咔!
黑钉崩裂。
整座阵猛地一晃。
顾昭衡脚下的牵扯顿时轻了一层。
她抓住这一瞬,一剑震开两人,重新站稳。第三人、第四人很快又借阵贴了上来。
顾昭衡没再追杀,只往叶霄身前又挡了一步。
灰袍老者失声:「阵师?」
王镇城使猛地看向叶霄。
迎面一刀已经落下。
他仓促横刀。
当!
整个人又退了两步,目光却还是往叶霄那边扫了一瞬。
四名镇城卫里,也有人下意识望过去,紧接着又被迎面的刀逼得回身招架。
灰袍老者死死盯住叶霄。
这座阵正由他掌着。
几十道阵线每一息都在变化,换一个阵师进来,光把阵路理顺都要时间。
叶霄只看了片刻。
第一处承力点已经断了。
灰袍老者嘴唇动了一下:「不可能————」
「你才看了多久?」
下一瞬,他脸上的惊色已经收住,右掌猛地拍向中央那根粗大的黑钉。
嗡!
原本缠着顾昭衡和王镇城使的几道黑线同时一松,沿着地面迅速回缩。
灰袍老者厉喝:「撤两侧!」
「全压叶霄!」
「先杀他!」
顾昭衡脚下始终拖着她落点的力道骤然弱了一截。
王镇城使面前那名灰袍武者再借阵抢步时,也慢了半拍。
叶霄那边,黑线却正从染池、残墙和旧水沟下不断汇来。
转眼间,十几道阵线全部缠向他一人,院中大半邪教武者也跟着转身。
最先抢到面前的一刀直奔叶霄肋下。
叶霄侧过半步。
刀锋擦着灰白衣摆过去。
清感已经顺着那条被强行扯动的黑线往外铺。
一条街。
两条街。
更远处还有。
这些线,大多不是今晚才有。
阵路深处留着一层层反覆走气的旧痕。今晚新落下的几根银钉,只是在把原有的线重新收紧。
第二人借阵抢到身後。
叶霄刀鞘反手一磕。
当!
刀锋向外偏开。
第三人已经从正面杀来。
叶霄一步踩进两道阵线刚刚错开的空处,拳锋贴着肩侧掠过。
清感也借着这一连串变化又往深处走了一层。
灰袍老者刚才几次临时换线的手法,和埋在城下那些旧线明显不同。
旧线绕得更深。
几处彼此相扣的地方,也严密得多。
这个人会掌阵。
可最初那套阵路,不像出自他手。
第四人提刀从侧面截来。
叶霄刀鞘一压。
铛!
刀锋撞偏,脚下那道黑线也跟着一动。
清感顺势追了出去。
外线沿着旧水路铺得极散,分进一条条街巷,再散入一片片人烟。
每次真正带走的气血都很少。
气血充足的人,短时间甚至感觉不到。
可所有细线最终都在往旧染坊汇。
一个人的一缕。
没什麽。
半个下城每个人的一缕叠在一起,就完全不同了。
清感深处,几座旧染池下面积着一股极厚的气血。
每当灰袍老者拍动中央粗黑钉,便有一股顺着阵线重新灌回阵势。
刚才拖偏顾昭衡落点、夺掉王镇城使卸力位置的力量,都来自这里。
这座阵从城里一点点抽来的气血,最後又被它自己拿来压人。
顾昭衡挡开一刀:「怎麽了?」
叶霄道:「这阵以前就在抽。」
王镇城使横刀挡开来势,余光猛地扫过来:「以前?」
「嗯。」
叶霄看着那些旧痕:「平时抽得很轻。」
「今晚才把外线全催起来。」
王镇城使又架住一刀:「继续这麽抽,会死多少人?」
叶霄道:「先撑不住的是病弱、受伤,还有本来就气血亏空的人。」